人死前的最后一秒会想什么？
别人，陈天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立交桥上坠下去的那一刻，脑子里闪过的。
居然还他妈是工作。
“砰！！”
轿车撞碎护栏，凌空翻落。
天旋地转之间，安全气囊猛地弹开，碎裂的玻璃擦着脸颊飞过。
可陈天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无比荒唐的念头。
那该死的底层代码还有个bug没修完，明天上线得炸。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几乎想笑。
可嘴角才动了一下，就僵住了。
都到这份上了。
他惦记的居然还不是爹妈，不是存款，不是这辈子有什么遗憾没来得及补上。
还是公司里那点破事。
活了这么多年，自己到底活成了什么？
活成了一台会写代码、会熬夜、会背锅的机器？
直到临死这一刻，脑子里装着的，居然还是这些东西。
真他妈窝囊啊！
也真他妈……可笑。
轰！
车身重重砸落地面。
周遭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
“陈天！陈天！”
“你睡死过去了是吧？！”
啪！
半截粉笔头精准砸在额头上。
痛感无比真实。
陈天猛地睁开双眼。
刺眼的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晃得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头顶的老旧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
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味。
讲台上，班主任王建国黑着脸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剩下半截粉笔。
而黑板右上角，那行红色粉笔字格外刺眼。
距离高考还剩283天！
“2001年都快过完四分之三了！”
“你们是想去省城的大学看风景，还是想回老家的工地上搬砖？”
“尤其是你，陈天！”
“再睡下去，你就等着去隔壁纺织厂接你爸的班吧！”
班里瞬间响起一阵压着的哄笑。
陈天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只是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头顶老旧吊扇缓慢转动。
窗外蝉鸣混着操场上的喧闹声，一阵阵灌进教室。
空气里带着课本纸页、木桌油漆和夏末残留的燥热气味。
眼前。
是一张张年轻得有些陌生的脸。
不对。
太不对了。
上一秒，他明明还在高架桥上。
暴雨。
急刹。
失控。
护栏在眼前炸开。
可现在。
他坐在教室里。
坐在一张被圆珠笔乱画得惨不忍睹的旧课桌前。
陈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年轻。
干净。
没有后来常年敲代码留下的硬茧。
也没有熬夜抽烟后那种发黄的指尖。
他缓缓攥了一下拳头。
指节发紧。
痛感清楚得不像梦。
“嘿，陈天。”
旁边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老王盯上你了，别睡了。”
陈天缓缓转过头。
一张黑胖黑胖的脸凑了过来。
校服领子歪着，桌子底下还偷偷压着一本手画的《cS战术大全》。
魏伟。
他高中时代最好的死党。
此时的魏伟，还没变成后来那个为了生活四处奔波的推销员，眼神里还透着一股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清澈和……愚蠢。
陈天喉结滚动了一下，嗓子有些发紧。
“老魏。”
“啊？”
“今天几号？”
魏伟一愣。
像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
“9月27啊。”
“你睡傻了？”
说着，他又鬼鬼祟祟凑近了一点。
“明天周六，今晚开始就放国庆了。”
“网吧包夜去不去？”
陈天没接话。
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的天很蓝。
几只大雁从天边慢悠悠掠过去。
风从窗外灌进来，干净得不像后来那个时代。
2001年。
他真的回来了。
“叮铃铃！”
下课铃声像是一场对前世的谢幕礼。
王建国夹起备课本，临走前还恨铁不成钢地瞪了陈天一眼。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上课睡觉，就带着你那张满是红叉的数学卷子，把你爸给我叫过来！”
说完，转身离开。
老师一走，教室瞬间从死寂变成了菜市场。
魏伟连忙把自己画的《cS战术大全》抽了出来。
“你看这个。”
“白房闪光战术。”
“我琢磨了一整晚才画出来。”
陈天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就这破东西。
上辈子他们研究得跟打职业一样。
结果后来才知道，真正厉害的人，压根不玩白房。
就在这时。
一道女声在旁边响起。
“陈天。”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理所当然。
陈天微微侧头。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冰蓝色的裙摆。
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白净、漂亮得恰到好处的脸。
沈诗茹。
高三（六）班公认的班花。
也是曾经让陈天犯傻犯了整整三年的人。
上辈子，他给她买过早餐，打过热水，跑过小卖部，下雨天还专程给她送过伞。
那时候他觉得这叫喜欢。
后来才知道。
这叫舔。
还是舔到最后一无所有的那种。
“叮，叮。”
两枚一元硬币被她随手扔到桌上。
刚好落在陈天英语书上。
硬币跳了两下，压住了“Future”那个单词。
“去。”
“帮我买瓶冰可乐。”
“要可口可乐，如果没冰的就去对面街口那家。”
她语气平静。
不像是商量。
更像是一种持续很久的习惯。
“剩下的几毛就当跑腿费了。”
周围几道目光悄悄聚了过来。
嘲弄又玩味。
甚至还有男生眼神里带着点羡慕。
以前的陈天，确实会因为这种事暗爽半天。
可现在。
陈天低头看着那两枚硬币。
忽然有点想笑。
上辈子的自己。
居然真会因为这种“被需要”的错觉，高兴很久。
他伸出手。
慢悠悠把那两枚硬币捏了起来。
沈诗茹已经准备转身。
下一秒。
陈天屈指轻轻一弹。
“当啷。”
两枚硬币在桌面上跳了两下，擦着英语书边缘飞了出去。
一枚滚落到沈诗茹脚边。
另一枚绕着地面转了半圈，停在她白色帆布鞋前。
声音不大。
却让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沈诗茹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
她睁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陈天，你什么意思？”
陈天靠在椅子上，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还带着一点懒散。
“没什么意思。”
“就是突然发现……”
“我以前好像挺像个傻逼的。”
魏伟：“？？？”
周围几个偷看的同学也懵了。
沈诗茹脸色瞬间变了。
“你有病吧？”
陈天却没生气。
只是把书合上，站起身。
“想喝可乐自己去买。”
“我现在挺贵的。”
“两块钱请不动了。”
说完，他拍了拍还在石化状态的魏伟。
“走。”
魏伟下意识问：
“去哪？”
陈天往教室外走去。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
落在他肩上。
他头也没回，语气懒洋洋的。
“去厕所。”
“老王那半截粉笔头，砸得我有点清醒了。”
“顺便抽根烟冷静冷静。”
魏伟整个人都傻了。
“卧槽。”
“天哥，你今天是真牛逼了啊……”
而教室里。
沈诗茹站在原地。
看着地上那两枚硬币。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那个以前自己一招手就会跑过来的陈天。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