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去旨意压在案上时,屋里先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到了。
萧承砚。
沈观澜。
陆青棠。
裴九。
齐川。
案桌比前几日更满。
可这一次,桌上不是等人翻证。
是等人定局。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先看向萧承砚。
毕竟北去是奉旨。
行程、兵部、边地旧引、沿途明暗,都天然像该由他先拍板。
可谢照微开口的第一句,却不是“谁跟我去”。
“先别问谁跟我去。”
“先问什么不能一起走。”
一句话,整张桌都被她拖回了真正要紧的地方。
她先把撤名录原页推到左边。
再把旧名册分出原册与副本。
再把伪口供副册、归灵册抄本、旧东宫外借记号、林素秋抄稿副本和几张必要的对照片一一分开。
“同一条链的原页和副本。”
“不能放在同一辆车。”
“也不能落在同一个人手里。”
“最怕的不是少一页。”
“是被一锅端。”
她说着,甚至把原本看起来最该成套放的几张对照片硬生生拆开。
左半留京。
右半北带。
哪怕路上真丢一半,另一头也还认得出路数。
她说着,直接在桌上分成三摞。
第一摞,留京压大理寺。
撤名录原页。
伪口供副册。
宗正封桌与会桌记页。
这些东西,最值钱的是官面。
留在沈观澜手里,才最能继续咬住东宫、宗正和兰台。
第二摞,留兰台与王府两处。
旧名册原册不动。
副本再拆一份。
陆青棠手里压一份。
齐川这边另藏一份。
哪怕哪一处被摸到,另一处也还活着。
第三摞,才是北上带走的。
归灵册路数抄本。
旧东宫外借记号。
几张必须拿来对路的撤名对照片。
林素秋抄稿副本。
这些不是全部家底。
却都是能开下一道门的东西。
谢照微分完,才抬眼。
“北去是追路。”
“不是把京里整座案桌背在身上。”
“我带走的,只能是开门的那几样。”
沈观澜第一个点头。
“大理寺这边,我守。”
“撤名录原页、伪口供副册、宗正封桌记页,都压在我这里。”
“东宫若再补口。”
“宗正若再补说法。”
“我替你盯着。”
他说得像在报一条最平常的程序。
可桌上人都知道。
这等于把京里后半段最难守的一层,直接接到了他手里。
陆青棠看着那册旧名册,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一寸。
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
“旧名册和副册,我守。”
“你北去以后,京里这些名字,我继续认。”
“谁若想趁你离京再抹一笔,我先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也更硬了些。
“我以前最怕的,是她们像没来过一样消失。”
“如今既已认回来。”
“我不让她们再从册上没第二回。”
她声音还是轻。
可这一回,已不再需要先绕半层礼数。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她守的不是一本册。
是这几章里好不容易写回来的那几个名字,和后头更多还等着被认回来的人。
齐川接着道:“王府与兰台之间的转递,属下来做。”
“外头若有人想从府里、从兰台、从宗正几头同时摸线,属下先替女史缓一层。”
“明线走规矩。”
“暗线走属下。”
“只要京里这些名字还压在卷上,他们想补口,也得先过这一层。”
裴九原本一直站在桌边没动。
直到这时才开口。
“北去这一路,属下跟。”
“只带少量亲卫。”
“明面护行不重,暗里再压两层。”
“若兵部还想顺路碰册,人也好,车也好,属下先替你断开。”
谢照微听完,没有立刻应谁。
她先把带走的那一小摞又减了一层。
归灵册残页,不带。
留京。
它值钱的地方,是已被记入副册。
不在路上再带着冒险。
撤名录原页,也不带。
旧名册原册,更不带。
她只取真正足以开路的抄本和对页。
“北去不带最重的原册。”
“原册越重,路上越容易被一锅端。”
“我带抄本、记号和必要对页。”
“北地要开的是门。”
“不是在路上再打一场京里的会桌。”
沈观澜看着她把最值钱的几样留下,忽然道:“你如今比我更像在做大理寺的分案。”
这话听着平。
却是认可。
因为他知道,她终于不再只是会从一页纸里找证的人。
她已经开始像真正执案的人一样,先想证怎么活,怎么分,怎么留后手。
这句话一出,连裴九都没再坚持“多带些更稳”。
因为他也听懂了。
她不是在舍。
是在取。
取最值钱、也最能活着带到北地的那几样。
分到最后,整张桌上只剩两样还没落定。
一是北去文牒和车次。
二是谁最后拍板。
谢照微却像根本没觉得这件事该由别人替她定。
她把归灵册抄本压进袖匣。
再把三路车牌一一排开。
“第一辆走明。”
“带文牒和王府行李。”
“第二辆走半明。”
“只带寻常医箱和杂卷封匣。”
“第三辆才带我手里这几样。”
“车牌不连号。”
“路上过两次手。”
“城外第一驿不落宿,直接换。”
她一口气排完,屋里竟没有一个人立刻插话。
因为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看清。
这一章里她不再是被谁护着带走的人。
她自己就在定这一局。
也是从这一刻起,北去不再像谁带谁上路。
萧承砚一直没有抢她的话。
等她把最后一枚车牌压定,才淡淡道:“按你排的走。”
就这一句。
却把整张桌上最后那点“是不是还该由王爷来改动”的余地,一并收了。
也正因如此,这一句才比他替她拍板更重。
因为他不是把局接过去。
是把她已经排好的局,当众按实。
众人散去时,案桌上只剩她和萧承砚两人。
北行路图摊在中间。
灯色压得很低。
不像前头那些章里他护在外头、她在里头拆证的样子。
倒真像两个人对着同一张新局,往前压最后几笔。
萧承砚看着她刚排好的三路车次。
“还要我替你改什么?”
谢照微没抬头。
只把北去暗记又添了一笔。
“你不用替我改。”
“你只要按我排的走。”
这句话落得很平。
可比任何软话都更近一步。
因为这不是托付。
是并肩。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只抬手,把自己原先留的一条更稳却更慢的官道划掉。
换成她方才定的那条绕路。
灯下,两人最后把暗记、换车时辰和第一程车序一一钉死。
连哪一辆车该故意让人看见。
哪一辆该在出城前先换牌。
哪一份文牒该压在明匣里,好让兵部若真来探,也先盯错地方,都一并定了。
等天将亮未亮时,齐川把北行文牒、分置好的案匣和三路车牌一起送到桌前。
谢照微把最后一枚记号压进袖里。
抬头,只说了一句。
“那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