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微先看见的,不是血。
是萧承砚走路变了。
细雪落得密。
从兰台出来那一段长廊,他始终走在她外侧半步,替她挡着风。
旁人看过去,只会觉得肃王仍是平日那副样子。
背直。
步稳。
连袍角都没乱。
可谢照微看得出。
他左侧每一次落地,都比平时轻一点。
不是故意。
是伤口牵着。
等回到王府内室,门一关,灯火一亮,她才真正看见那一点血色已被雪水从袖里慢慢洇出来。
极淡。
像一缕不肯见人的旧痕。
屋里炭火烧得不旺。
药匣一开,苦辛味便先压住了雪水的寒气。
萧承砚显然不习惯让人这样盯着伤看。
他肩背仍是绷的。
像哪怕坐下了,骨头里那点多年养成的警惕也没松。
她没问“要不要紧”。
也没给他糊弄过去的机会。
只走近一步,把他外袍一角按住。
“坐。”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
像是下意识还想说一句“无碍”。
可谢照微已经先把药匣抽了出来。
动作不快。
却一点余地都没给。
“你若自己能扛,方才在廊下步子不会变。”
“坐。”
这回,萧承砚没再说话。
他坐下时,雪水顺着袖口往下滴了一滴。
落在地砖上,带着一点极淡的红。
谢照微把湿衣一层层解开。
旧伤露出来时,她指尖微微一停。
伤在左肋偏后。
不是新口子。
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旧刀伤,这些日子又被风雪和旧力扯开了一线。
外头那层疤早已长平。
里头的筋膜却仍是紧的。
像这道伤当年虽然留住了命,却从没真正让它好透过。
她把湿透的中衣又往旁边拨开一点。
这才看见旧疤下方还有一小段更浅的拉裂痕。
不是同一刀。
更像伤后被强行拖拽,又在马背或车板上反复颠撞,才把原本勉强合拢的口子再次撑开。
她先用温水把伤边洗净。
再拿布一点点拭干。
越拭,越能看清伤口真正的走向。
刀是斜着入的。
不是正面战场上乱刀相接时,最常见的劈砍。
更像近身贴上来的一刀。
从后侧斜切进去。
避开了最要命的骨缝和脏器。
却又足够深。
深到让人痛。
深到让人一时倒下。
却不至于当场就死。
她甚至能从这道斜入的刀路里,看出下刀的人当时离他有多近。
近到不是隔着甲胄乱劈。
更像认得位置、认得骨缝,知道哪一寸能叫人倒,哪一寸还能叫人活。
谢照微指尖按在旧疤最窄那处,眸色慢慢沉了。
这不是寻常战伤。
寻常战场上,人都在动。
刀路会乱。
伤边也会更碎。
可这道伤太“整”了。
整得像下刀的人本就知道,要从哪里进去,既能把他放倒,又能让他活着。
她又看了看骨缘那一圈极轻的偏磨。
若是正面硬拼,人伤成这样,后头多半是往死里养,养好了才回京。
可他没有。
这伤像是还没养稳,人就已被一路拖着回了京。
旧骨没长正。
才会这么多年,一逢寒湿就发作。
“后头没好好养过。”
她低声道。
“不是没养。”
“是根本没给你养稳的时辰。”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
没有反驳。
这便等于默认了。
她终于开口。
“这不是战场上乱刀留下的。”
萧承砚没有立刻答。
他只垂眸看着她指尖落着的位置。
像知道,她既已看到了这层,便不会再被一句“旧伤而已”糊过去。
谢照微把沾了药的布重新按上去。
力道稳。
声音也稳。
“这是近身斜刀。”
“避开了要害。”
“不是要你死。”
“是要你活着回京。”
她说到这里,才抬眼看他。
“有人要你活着背那一局。”
“还得背得像真是你该背。”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风雪敲着纸窗。
一下下的。
像有人在极远处轻轻叩门。
萧承砚终于开口。
“那一局。”
“很多人都比我更想让我活着闭嘴。”
“死人可以全推到战场上。”
“败局也可以全推到我身上。”
“可我若死在北线,有些后头的卷,反倒会被人翻出来。”
“我活着回京,才最合他们的意。”
他这句话比承认伤更重。
因为它等于亲口把这道旧伤,从“战场旧疾”翻成了“有人故意留下的活口伤”。
谢照微没让那点情绪往别处散。
她只是继续拆旧布、上药、重新压紧伤边。
像她面前摆着的不是王爷旧伤。
而是一份终于肯摊开的旧卷。
她从前看他,总知道这人身上压着旧事。
可直到今日,看见刀痕的方向、旧疤的层次和骨缝的偏磨,她才真正明白。
他不是不肯说。
是连这道伤,都是让他闭嘴的一部分。
她没有绕弯。
“所以你这些年盯的,不只是北线败局。”
“是。”
萧承砚答得很平。
“败局只是面上的话。”
“底下压着的,是比败更脏的东西。”
“所以你这些年不是不肯说。”
谢照微抬眼看他。
“是有人先用这道伤,把你往‘不能再说’的位置上钉死了。”
萧承砚没有答是或不是。
可他沉下去的眸色,已足够她读懂。
谢照微把最后一点药粉撒上去。
指尖很稳。
可心里已比方才更定。
既然旧伤都能看出,这不是普通战伤。
那北线那一局,也就绝不是一句“战场输了”能写完的事。
她替他重新缠绷带时,终于把下一句也一并问了出来。
“那你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尸、什么卷、什么改口?”
萧承砚抬眼。
这回,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先拿一句“以后再说”把门关上。
他看了她很久。
像在衡量她这一问,究竟已经走到了哪一步。
最后,他低声道:“你问吧。”
谢照微把最后一道绷带系紧。
手一松。
她知道,下一回他要给的,就不再只是半寸口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