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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后,偏厅一下空了。

热闹退尽,只剩案上的白骨、旧土和还未收起的旧册,倒比方才更像一场真正的案场。

周仵作离开前,只多留了一句。

“骨会说话。”

“前提是,听的人别急着替它改口。”

说完,他便背着木匣走了。

谢照微看着那截白骨,正要让人收起,萧承砚已经把骨重新推回她面前。

“从今日起,你继续验。”

这句比昨日那句“开厅”更重。

昨日是给台子。

今日是给路。

谢照微抬眼看他。

萧承砚的语气依旧平稳:“白骨、旧井、后角门外这些年的修缮旧册、西库旧物,你都可以查。”

“齐川配合,裴九调人。”

“但有一点。”他看着她,“你今日赢了一场,不等于往后就不会被人反咬。”

“查得越深,盯你的人越多。”

谢照微却只问:“西库旧物也开?”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像是早料到她不会先去听那些提醒,先去听能不能继续拿证。

他嗯了一声。

“开。”

齐川就在门边。

王爷话一落,他顿了顿,还是把西库那串常年不离手的钥匙解了下来,双手递到谢照微面前。

钥匙沉,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廊下两个跟来听回话的老仆下意识都低了头。

他们大约也没想到,王府里一向只认规矩不认人的西库,今日会真交到这位新王妃手里。

谢照微看了两息,才接过来。

这一下,不是她借着王妃名分去蹭一扇门。

是王府内里的门,第一次真的给她让开了。

“劳总管带路。”

她这话说得平平,齐川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一声“带路”之后,王府里许多从前只归规矩、不归她的地方,便算是真正归了她的眼。

西库久不见天光,门一开,灰先扑出来一层。

里头堆的都是这些年封存的旧物,废灯托、烂木箱、补井剩下的麻绳布包,连一些不入正册的修缮余物都扔在里头。

谢照微没往值钱的地方看。

她专找和后角门、旧井、婚夜前后有关的旧包旧簿。

翻了没多久,她便在最角落一只塌了角的木箱后摸出一块旧包布。

布是灰蓝的,边角焦脆,像曾被火燎过,又匆匆压灭。最要紧的是,布缝里沾着一层极细的灰白粉。

不像寻常尘。

倒像是烧过东西后的余灰。

“这是谁收进来的?”她问。

齐川一时答不上。

西库东西太杂,许多旧物入库都只记大类,不记细件。

谢照微也没等他答,又从布底抽出一张压得发皱的工单。

上头只有寥寥几字。

“后角门外补土,旧井旁移杂物,不入主册。”

末尾没有签全名,只落了个潦草的“周”字记号。

她盯着那字看了两息,便把工单收起。

这还不是西库里唯一不对劲的东西。

谢照微顺着那堆“杂物”继续往下翻,很快又翻出两样旧物。

一只断了提梁的薄竹笼。

一片被火燎卷了边的油纸。

竹笼本不值钱,笼底却压着一层早被洗得发白的灰印,像曾长久装过带灰带湿的东西。油纸则更怪,边角焦黑,里头却留着一点极淡的药气,和后厨压惊散那股味几乎同路。

若单拿出来,谁都能说只是旧库杂物。

可和方才那块沾灰的旧包布、那张“不入主册”的工单放到一起,便成了另一回事。

这些东西不是无意入库。

是有人做完事后,把最不显眼、最像破烂的一层痕,一件件塞进了王府最少有人细翻的角落。

齐川在旁看得心口发沉。

西库原是死地方。

谁会想到,死地方里头竟一直埋着活案子的尾巴。

“以后西库旧物,我都要过。”谢照微道。

她这句话不是商量。

齐川下意识看向萧承砚,像是在等一个准话。

萧承砚看了她一眼,只道:“给她钥。”

齐川心头一震,立刻应下。

这便不只是让她再翻一回西库。

而是默认她往后能以查案的名义,继续碰王府里那些原本不该由内宅之人过手的旧物和旧册。

不入主册。

又是不入主册。

这几年的动土、移物、封井、补土,凡是最该看清的东西,总有人想办法把它们写到旁枝末节里去。

裴九在旁边看着那块沾灰的旧包布,冷声道:“像是包过从井边或后门带出来的东西。”

“像。”谢照微道,“也像包过烧剩的东西。”

她正要再往里翻,门房却快步赶来,在库门外停住。

“王妃。”

“说。”

“外头有人递了私帖来。”门房把帖子双手奉上,“没落官名,只说求见肃王妃。送帖的人自称,秦家二姑娘。”

谢照微接过帖子。

帖子很素,像是临时写的,外封却压得很紧。

她拆开后,里头没有长话,只有一句。

“家姐不是病死。”

字写得很稳。

却稳得像是强撑出来的。

薄笺下头,还夹着一笔极小的钗尾图样。

不像寻常首饰画法,倒像是刻意把某一处细纹勾出来给她看。

谢照微看了两息,眸光慢慢沉下去。

王府里的旧尸链刚被她撬开一角,外头便有人带着另一桩“病死”旧案主动找上门来。

这不是巧。

这是同一条线,开始自己往外冒了。

她把那张帖子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钗尾的细纹图样。

画得很简。

却正正好只勾出最值钱的一处。

这说明递帖的人不是来哭诉冤情的。

她知道什么东西有用,也知道若把话写多了、把事写满了,帖子在路上被谁摸去,自己就会先死。

所以她只敢送一句“家姐不是病死”,只敢送一笔钗尾细纹。

剩下的,全等着见面时拿命来说。

谢照微忽然便明白,这一回找上门来的,不会是寻常被压死的内宅冤情。

能看出一支钗该怎么画、能知道该找“会看死法的人”,对方手里握着的,多半不止一桩哭。

还可能是一条能把王府这头旧尸链继续往外抬出去的路。

她把帖子合上,看向齐川。

“把人请进来。”

“走侧门,不必惊动外头。”

这一次,不是她顺着王府里的旧尸链往下翻。

而是外头有人顺着同一条线,自己找到了她门前。

从这一刻起,她手里能碰到的,也不再只是王府后角门和旧井底下那些被压住的旧骨。

外头别的死人,开始自己敲门了。

齐川立刻应下。

萧承砚却在此时看了她一眼:“秦家既这样递帖,人就未必是来哭一场的。”

“我知道。”

谢照微把那张帖子收入袖中,声音很稳。

“她是来递证的。”

萧承砚没有再说别的,转身先让齐川把人安进偏厅,又命裴九查秦家投帖的来路和回程。

一边是王府后角门下翻出来的旧骨。

一边是外头贵女拼命递进来的旧物和残纸。

两条线在这一刻,终于不再各走各的。

谢照微把帖子压在掌下,眸色一点点定下来。

对方既肯冒险把证送进肃王府,便说明外头也有人被同一条旧线逼到了墙边。

而她若能接住这一回,往后敲王府门的,就不只是投帖。

还有更多来不及说完的话,和更多快被写成旧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