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步踏下,都仿佛踏过无数纪元的兴衰成败。
生息与虚无两股洪流,如同两条咆哮的巨河,环绕古坛疯狂冲撞。白色的生息烈焰落在身上,便要灼烧神魂,催逼生命飞速燃烧;漆黑的虚无寒潮席卷而来,又会侵蚀血肉,把一切存在慢慢消解。
苏清寒身上的白衣,边缘先是被生息烈焰烤得微微卷曲,转瞬又被虚无寒气冻出一层薄薄的黑霜。下颌蔓延上来的虚无斑纹,已经抵达眼角,黑纹如同细密的藤蔓,正一点一点向着瞳孔缠绕。
她将长剑横在身前,眉心衡道神印长明不散,青白二色道力自神魂之内源源不断涌出,在体表化作一层流转不息的护盾。
不彻底排斥生,也不完全隔绝灭。
她没有像过去那些修士一般,调动全部力量去硬抗其中一种力量,而是以衡道为本,任由两股力量落在自己身躯之上,再以本心调和疏导。
剧痛翻涌全身。
生息之火灼烧经脉,仿佛万千烧红的针,扎进每一寸道骨;虚无之力啃噬血肉,又带来一种灵魂要缓缓融化消散的麻木。两种截然相反的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道躯撕裂成两半。
“啊……”
一声压抑的闷哼自唇间溢出,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滑落,滴落在古坛斑驳的石阶上。那一滴鲜血落地,立刻遭遇两股力量撕扯,一半蒸腾成袅袅白烟,一半凝结成细碎黑沙。
石阶之上,还留着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掌印、膝痕。可以想见,曾经无数惊才绝艳的纪元强者,同样一步步走到这里,有的人在此跪倒,道心崩溃;有的人不顾一切伸手去触碰衡古玉,最终被黑白之力撕碎,遗骸永远留在这座古坛。
距离衡古玉,只剩最后三十级台阶。
就在苏清寒抬脚打算迈上第二十一阶时,古坛虚空忽然又是一阵扭曲。
这一次不再是外界催生的幻影,而是埋葬在古坛之下无数失败者残存的执念,受她衡道气息牵引,尽数苏醒。
一道道半透明的人影从地面缓缓浮起。
有身披生息神甲、浑身燃烧金色神火的古老帝君,一生执着于庇护万灵,誓要把虚无彻底驱逐混沌之外;也有一身漆黑道袍、神色漠然的寂灭行者,认定生灵的痛苦永无止境,唯有彻底归于虚无方能解脱。
无数道声音,同时在她识海之中轰鸣震荡。
“小姑娘,听我一言,将虚无彻底封印!只要虚无不复现世,诸天便能永世太平!”生息帝君的声音厚重浩荡,带着万古不曾磨灭的执念。
“执于生,便是轮回无尽苦海。放下,与混沌同归寂静。”寂灭行者的嗓音冰冷空洞,萦绕耳畔。
两股意念,一热一寒,一倡生,一主灭,如同两只无形大手,一左一右拉扯她的道魂。
体内归墟斑纹疯狂跳动,脑海之中两种念头不断博弈。若是选择封印虚无,往后千万载之内,混沌之中的寂灭力量只会不断积蓄,等到下一个纪元,爆发的浩劫将会比今日恐怖百倍;若是顺从虚无,那如今拼尽全力守护的诸天万族,边关浴血的将士,圣院求学的少年,凡尘烟火里的普通百姓,全部都会化为一场梦幻泡影。
苏清寒停下脚步,闭上双眼,任凭万千执念之声在识海里面咆哮回荡。
她想起北境边关漫山遍野的殉道者残魂,想起守道圣院里朗朗不绝的传道之声,想起避难谷地孩童天真纯粹的笑脸,想起寂灭元灵那一份不甘被宿命定义的挣扎,想起刻在废墟石板上那句遗言——欲衡混沌,不可执一。
“前辈们,你们困在了非生即灭的二元之中,所以才会失败。”
苏清寒缓缓睁开双眼,溯源瞳之内,青白柔光安定澄澈,不见半分动摇。
“虚无不可除,生息亦不可弃。不是镇压一方,偏袒一方,而是让二者各行其道,互不倾覆。”
话音落下,她不再理会四周盘旋不休的执念虚影,举步继续向上攀登。
那些古老的残魂执念,死死缠绕在她的四肢、衣袖,想要把她拖拽向生息烈火,或是拉入虚无深渊。衡道之光自她周身向外扩散,没有毁灭这些残魂,只是温柔地涤荡那些偏执。
一声声叹息此起彼伏响起,无数虚影的轮廓慢慢变淡,化作点点黑白流光,盘旋跟随着她,不再拉扯,而是静静相伴。
终于,苏清寒踏上古坛最顶端的平台。
近在咫尺的衡古玉,悬在半空缓慢旋转。半面莹白如皓月,流淌生生不息的生机;半面漆黑似永夜,沉淀万古沉寂的虚无。黑白两种力量在玉璧表面无休止地碰撞、消融、再生,却永远无法真正融为一体。
这便是混沌本源的缩影。
苏清寒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手背,已经爬满大片漆黑的归墟斑纹,一半属于生灵血肉,一半浸染虚无腐蚀。
她将这只伤痕累累的手,轻轻贴在了衡古玉冰凉通透的表面。
一刹那,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