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新规落定的那一刻,诸天天地,响起一道无声的道鸣。
无雷霆轰鸣,无灵光炸裂,却深深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本源之中,无人可避,无人可改。
但凡一生守心自省、恪守万族盟约者,神魂之内自动萦绕一层清薄的天网道韵,温养道心,涤荡业尘,冥冥之中得诸天大道庇护,劫难临身自有道力相护。
而所有弃道妄为、纵欲逐私之辈,神魂瞬间一空。
那千年以来潜移默化、与生俱来的天网滋养、大道兜底,尽数被生生剥离。
如同温水煮沸的安乐梦境骤然破碎,赤裸裸的天地规则,第一次无情地摊开在诸天众生眼前。
九天仙域。
方才推倒心鉴台、高呼以力证道的金仙长老,脸上的狂热笑意骤然僵住。
他下意识运转毕生苦修的仙力,却发觉周身萦绕千年的温润天道加持彻底消散。往日顺理成章的功法运转变得滞涩生硬,体内潜藏多年、被天网默默抚平的杀伐业力,此刻尽数翻涌而出,盘踞经脉四肢。
不止是他。
整个欢呼雀跃的仙域半数弟子,尽数色变。
有人修为微微回落,道心裂痕骤然扩大;有人周身浮现淡淡的灰黑业气,挥之不去;更有常年恃强凌弱、暗藏私欲的仙门权贵,瞬间被自身积攒的业力反噬,气血翻涌,喉间涌上腥甜。
“怎么回事?!”
“我的修为……为何不稳?!”
“天道为何不再护我?!”
仙域欢呼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慌乱与惊疑。
方才被他们嗤之为迂腐守旧、竭力劝阻守道的仙修,此刻周身灵光愈发澄澈稳固,道心通透无瑕,在天地新规加持下,修为稳步精进,不染一丝尘埃。
一域之内,冰火两重。
留守仙域的守道仙修望着眼前乱象,眼神悲凉,声声轻叹。
“废弃心鉴,摒弃自省,便是摒弃天道庇护。”
“前人千年守道铺路,护仙域万世安稳,你们亲手斩断前路,怨不得天地,怨不得旁人。”
可惜,沉溺强权与欲望的人心,早已被贪妄蒙蔽。
绝大多数弃道仙修,并未幡然醒悟。
他们不愿承认是自己的放纵招致天罚,反倒将所有怨恨尽数归咎于守道规矩、归咎于高悬诸天的衡道秩序。
“是守道规则桎梏我等!”
“是天网狭隘,不容强者随心所欲!”
“所谓守心护世,不过是束缚天才的枷锁!”
怨怼之声四起,愈发偏执疯狂。
被业力反噬的焦躁、失去天道庇护的恐慌,彻底扭曲了他们的道念。曾经潜藏的阴暗彻底爆发,九天仙域的业劫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浓郁、翻涌扩张。
南疆翠澜王城。
盘踞上空百年的业劫黑潮,骤然暴涨十倍。
废弃所有心鉴台的部族子民,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自省根基。妖王见状非但不惧,反而狂喜大笑。
“天网新规,筛弱留强!”
“懦弱者才需天道庇护,我翠澜部族,凭己力横行诸天,何须大道垂怜!”
妖王振臂一呼,下令整军备战。
不再遮掩野心,不再忌惮天道惩戒,部族铁骑倾巢而出,大肆屠戮周边中立小族,掠夺灵脉资源,以杀伐鲜血滋养自身业力,妄图以乱世杀伐突破桎梏。
鲜血染红南疆万水千山,浓郁的血色业气直冲云霄,与王城黑潮融为一体,化作遮天蔽日的沉沦乌云。
东海深海,战火彻底燎原。
原本只是灵脉争端的海族各族,彻底撕破所有伪装。
既然守道盟约作废,既然天道不再兜底,便无需再有半分顾忌。
巨鲸王族掀翻沧海,吞噬弱小族群;蛟龙支脉屠戮同族,霸占深海秘境;无数海族生灵为一丝灵脉、一寸海域,厮杀不休。
碧波万里尽染猩红,深海之下,万古暗潮再度复苏,裹挟着堆积如山的血海业力,缓缓向上翻腾,隐隐有贯通诸天之势。
三界边陲,荒古绝地。
聚集于此的弃道众,彻底肆无忌惮。
他们本就以业力炼体、妄念催道,天网剥离之后,世间游离的业劫气息尽数向他们汇聚。每一次蛊惑世人、每一次挑起纷争,都能让他们修为暴涨、实力精进。
一时间,无数弃道众走出绝地,游走诸天四方。
专门蛊惑那些心志不坚、生于太平盛世的生灵,挑动部族纷争、仙门内乱、人心对立。
诸天乱象,瞬息沸腾。
百年沉淀的安逸沉沦,在天网新规落地后,彻底化作燎原业火,席卷三界九天。
乱世之兆,已然明目张胆,映照苍穹。
北漠守道圣院,钟声浩荡,响彻八荒。
与诸天各处的喧嚣混乱截然不同,圣院内外,肃然肃穆,道火灼灼,澄澈明亮。
所有长老、弟子尽数立于广场之上,眸光坚定,心神澄澈。
天网新规于他们而言,不是剥离,不是惩戒,而是淬炼,是加持。
千年坚守,百年砥砺,在此刻尽数化作实打实的道基底蕴。
圣院主位,大长老望着诸天镜中遍地乱象,神色平静,再无往日焦灼。
“百年忧虑,百年警醒,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身旁年少弟子轻声发问,眼底带着一丝不解与忐忑:“长老,诸天大半生灵弃道沉沦,业劫漫天蔓延,我们仅有守道一脉,五百年后寂灭降临,真的能守住诸天吗?”
大长老转头,望向云海之巅那道白衣孑然的身影,缓缓开口。
“衡道在上,大道无私。”
“天地筛选,从不在数量多寡,只在道心纯粹。”
“万千沉沦之辈,看似势大,实则人人自危、业火焚身,不过是末劫之前的虚妄喧嚣。”
“我等守道之人,心有坚守,道有根基,万众一心,便是不灭长城。”
话音落地,诸天镜画面一转。
镜头越过纷乱的仙域、血腥的南疆、沸腾的深海,落在诸天各处渺小却坚定的身影之上。
有乡野凡人,世代驻守故土,日夜清扫业尘,教化邻里,以凡身护一方安宁;
有边境修士,镇守荒土绝地,孤身对抗漫天戾气,岁岁年年,从未退却;
有九幽亡魂,恪守轮回秩序,净化世间怨念,化作暗面屏障,默默支撑诸天安稳;
有圣院学子,跋山涉水,遍历四方,修补法理裂痕,传播守道本心。
亿万微光,散落诸天各地,看似微弱渺小,却点点相连、脉脉相通,交织成一张愈发坚固、澄澈无瑕的守护道网,稳稳托住濒临崩塌的诸天秩序。
云海之巅。
苏清寒临风而立,白衣猎猎,俯瞰满目浮沉乱世。
眼底无波澜,无惋惜,无悲悯,唯有亘古不变的清冷与通透。
世人皆见弃道众势大、诸天乱象丛生,人人惶恐末世将至。
唯有她洞悉大道本质,看清这乱世喧嚣之下的最终结局。
人心筛选,已然彻底完成。
摇摆不定者尽数沉沦,坚守本心者尽数稳固。
从此诸天,再无中间退路。
非守道,即沉沦。非新生,即覆灭。
她抬眸,望向混沌最深处。
那沉寂万古的寂灭本源,愈发躁动沸腾。
五百年倒计时,日夜更迭,寸寸缩减。
末劫大势,不可逆转,不可更改。
而她身为万古衡道,诸天唯一执衡之人,已然站在了这场终局浩劫的最前端。
世人择心,世人择路,世人自定生死。
而她,立诸天之上,持万古天平,守最后一线生天。
任凭业火燎原,乱世倾覆,唯我孤衡,镇世不倒。
苏清寒指尖微动,一缕纯白无瑕的衡道灵光,悄然洒落诸天大地。
“乱世启,劫风至。”
“从此,众生自渡,我自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