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客栈窗临水波,晚风携着河面水汽拂入屋内,吹散了街巷间的喧嚣,添了几分静谧微凉。
阿念倚着窗沿,望着河面随波摇曳的灯火倒影,眉眼间仍萦绕着淡淡的不安。方才接连两次偶遇那名落魄少年,再加上幻戏黑雾扰心,哪怕有沈砚的神息安抚,心底那层阴霾也难以彻底散去。
青鳞端着茶杯踱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依旧满心憋屈。他惯于正面厮杀、快意恩仇,最厌烦这种躲在暗处、藏头露尾的阴诡算计。明明知道墟主残魂就在城中,就在眼皮底下,却偏偏抓不到半点实据,有力气都无处施展。
“那老东西当真狡猾到了骨子里。”青鳞抿了一口凉茶,压低嗓音愤愤道,“不敢跟我们硬碰硬,只会躲在凡人躯壳里,借着市井杂念躲躲藏藏,还用幻境乱我们心神,未免太过卑劣。”
“他本就靠阴邪诡道起家,深谙人心软肋。”沈砚负手立在窗边,目光望向夜色笼罩的城南方向,眸色沉静如水,“界壁大战他折损本源,只剩一缕残魂,已然没有正面抗衡我们的资本。如今蛰伏凡尘,不求强攻,只求攻心。”
“攻心?”阿念轻轻歪头,眼底带着几分困惑。
“没错。”沈砚转头看向两人,缓缓解释,“你心性纯净,最惧灾祸别离;青鳞身负龙族宿命,放不下同族死伤、四海安宁;而我镇守三界,牵挂苍生安稳、山河无恙。这些,都是我们的软肋。”
“墟主不与我们斗神通、拼修为,只借着凡间百态、睡梦杂念、市井幻象,一遍遍放大我们心底的牵挂、愧疚与惶恐。日积月累,执念生根,心魔自长。待到我们道心纷乱、心神失守之时,他便可坐收渔利。”
一番话落,屋内陷入沉默。
青鳞脸色微凝,不得不承认沈砚说得句句属实。方才幻戏之中,他瞬间被四海倾覆、同族陨落的幻象裹挟,正是心底最深的执念与遗憾被刻意放大。若是长此以往日夜侵扰,难保不会真的滋生心魔,乱了道基。
阿念也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手不自觉攥紧衣角。她最怕的便是清云涧破败、山河崩塌,最怕身边之人遭遇危难,方才梦境般的幻象,恰好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畏惧。
“那我们便装作如常游玩,故意卸下几分戒备,引他主动加大手段?”青鳞回过神,立刻明白了沈砚的打算。
“正是。”沈砚颔首,“若我们时刻紧绷、处处提防,他便会一直隐忍蛰伏,不肯露出半点破绽。倒不如入乡随俗,沉浸凡尘烟火,逛市集、品吃食、赏夜景,做出彻底放松警惕之态。”
“他自负狡诈,见我们日渐松懈,必定会贪心渐起,忍不住加重心魔侵染。只要他敢多泄一缕意念、多动一丝邪念,万古镇界大阵便能捕捉气机轨迹,我便可瞬间锁定他藏身之处。”
阿念鼓起勇气,澄澈的眼眸里多了几分坚定:“我可以忍住心底的害怕,装作和往常一样欢喜游玩,不会让他看出我们刻意设防。”
沈砚看着她乖巧坚韧的模样,心头微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不必勉强自己,有我在旁护着,只需随心而行,不露刻意痕迹便好。”
夜色渐深,河面波光悠悠,两岸灯火次第稀疏。
三人各自回房歇息,沈砚悄然布下一层无形守心神纹,笼罩整间客栈。神纹柔和内敛,不散发半点威压,既能隔绝外界杂乱杂念,护住阿念与青鳞睡梦安稳,又不会显得刻意戒备,正好瞒过暗处墟主的窥探。
他自身则静坐窗前,双目微阖,神识半开半合。一边与万古镇界大阵相融,默默梳理整座天启古城的气机流转;一边留着几分心神,静静感应周遭街巷的细微动静。
而城南那间破败客栈里,少年阿狗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床榻上。
漆黑的屋内没有半点灯火,唯有墟主残魂的阴冷意念在识海翻涌。他借着附着在三人身上的那缕微不可查的杂念,清晰窥见了临河客栈的一切,甚至隐约听到了三人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
“故作松懈,想引本座现身?”
残魂意念发出阴冷的嗤笑,满是嘲弄与不屑。
“沈砚啊沈砚,你以为这点小算计,便能瞒过本座?你想诱我露出破绽,本座何尝不是借着你的故作从容,慢慢在你们心底种下祸根?”
他早已看穿沈砚的心思,却丝毫没有忌惮,反而愈发胸有成竹。
沈砚想引蛇出洞,他便顺水推舟,假意被表象迷惑,当真以为三人渐渐沉溺烟火、放松戒备。而后一点点加大心魔侵染的力度,白日借市井人事勾动执念,夜晚借睡梦幻象放大恐惧。
不必大战,不必现身,只需温水煮茶,慢慢侵蚀。
等到沈砚三人自以为掌控全局之时,心魔早已根深蒂固,届时无需他出手,三人便会自困于心,道心崩塌。
“既然你想演一场凡尘游历的戏,那本座便好好陪你们演下去。”
墟主残魂意念幽幽浮动,暗中再度分出数缕极淡的邪念,如同游丝般散入夜风,悄无声息飘向临河客栈,绕着房屋流转盘旋,细细窥探三人的气息起伏、心神动静。
他不贸然入梦惊扰,也不刻意制造幻象,只静静缠绕、默默浸染,如同尘埃落定,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渗透三人周遭的气机。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笼罩天启古城。
鸡鸣声划破清晨寂静,街巷间渐渐响起摊贩的吆喝、行人的谈笑,新一日的市井烟火再度弥漫开来。
阿念早早起身,眼底褪去了昨夜的惶恐,多了几分明媚。她记着昨夜的约定,刻意放下心底的顾虑,想去街边早点铺子尝尝凡间的早食。
青鳞更是一副全然无事的模样,伸了个懒腰,嚷嚷着要去尝尝古城最有名的汤包与米酒,仿佛早已将昨夜的阴诡算计抛到脑后。
沈砚看着两人故作轻松却暗藏谨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随即收敛心神,面上亦是一派从容淡然,宛若真正游历凡尘的世家少年。
三人并肩走出客栈,汇入晨起的人流之中。
长街之上,热气腾腾的早点铺雾气氤氲,蒸笼堆叠,香气四溢;沿街小贩叫卖着新鲜果子、精致饰物,人声喧闹,烟火扑面。
阿念好奇地望着两旁的吃食小摊,眉眼弯弯,露出纯粹的欢喜;青鳞凑到摊前挑挑拣拣,随性洒脱,毫无半点神君架子。
一切都显得再寻常不过,仿佛昨日的幻戏诡影、巷中窥伺,都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可无人知晓,在人流深处、街角阴影里,那名衣衫褴褛的少年阿狗,正远远立在墙角,低垂着头,用眼帘遮住眼底的森冷幽光,默默注视着三人谈笑闲逛的身影。
心魔已悄然滋长,伪装已然就位。
凡尘市井的温柔假象之下,一场彼此算计、明暗拉扯的棋局,正缓缓步入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