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顶端的琉璃瓦在颤抖,细碎的釉片像雨点一样落进紫色的浓雾里。
魏阴那具干瘪的躯体里,传出一阵类似老旧磨盘转动的闷响。
他背后的虚影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了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粘液,里面伸出无数双苍白、细长且带着泥垢的手。
“沈长渊……这儿埋了三千六百条冤魂。”
魏阴凄厉地笑着,干裂的嘴唇被扯开几个血口子,黑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补子上。
“大清亡的那天,我在这口井里填了三百个宫女。”
“汪家送来的那些实验失败的废料,全在这儿。”
他猛地向前一推,漫天紫雾瞬间炸裂,化作一股阴冷的风暴。
风暴里,一张张扭曲、模糊、张大嘴巴的人脸在疯狂尖啸。
那种声音刺穿了空气,震得假山上的石块纷纷跌落。
沈长渊站在凉亭前的空地上。
他的鞋底踩在裂开的青石板上,脚下的碎石被那股威压碾成了白色的粉末。
他看着那些扑面而来的鬼影,眼底那抹深青色的旋涡里,没有半分波澜。
“三百年的长生,就攒了这点垃圾?”
沈长渊冷哼一声。
他体内的50%青龙血脉在这一刻完全沉入丹田,心脏每跳动一下,地面的震颤就剧烈一分。
他的皮肤表面,那些淡青色的纹路开始有节奏地闪烁。
沈长渊没有拔剑。
他只是缓慢地抬起右手,五指合拢,指节处传出“咔吧、咔吧”的爆响。
他的拳头在空气里划出一个半圆,带起一串透明的波纹。
“昂——!”
空气中隐约响起一声沉闷的龙吟。
沈长渊一步踏出,右拳对着正前方那团紫雾猛地轰出。
这一拳,没有绚烂的光,只有极致的力量带来的真空感。
“砰——!!!”
一股实质化的气劲从他指缝间喷薄而出。
原本咆哮而来的漫天冤魂,在触碰到这股气劲的瞬间,像是一层被烧红的铁块掠过的积雪。
它们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接化作了虚无。
风暴被生生撕开了一道长达十米的口子。
气浪所过之处,凉亭左侧的白玉栏杆齐刷刷地断裂,碎块在半空中就被震成了粉尘。
魏阴原本狂热的神情僵住了。
他看到沈长渊那只拳头在视线里飞速放大。
他想躲,但他发现自己的脚踝像是被两根烧红的铁钳死死锁住。
那是沈长渊外溢的威压,将他周身五米的空间全部凝固了。
沈长渊的身形模糊了一下。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魏阴面前。
他的左手快如闪电,五指并拢成钩,直接穿透了魏阴那一层已经腐朽的紫色官服。
“嘎吱——”
沈长渊的手指,死死扣在了魏阴的脊椎骨上。
指尖触碰到的是一种冰凉、滑腻且带着高频颤动的质感,像是抓在了一条正在过电的死鱼身上。
“啊——!!!”
魏阴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由于极度惊恐产生的尖叫。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柄烧红的利刃生生劈开了。
沈长渊的手劲大得惊人,每一根指头都深深扎进了他的骨缝里。
“你不是想要龙血吗?”
沈长渊的声音在魏阴耳边响起,平稳得让人骨缝发凉。
“我带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终极’。”
沈长渊的右手按在魏阴的胸口,左手则死死扣住那根脊椎,猛地一拧。
“咯嚓!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在死寂的园子里刺耳。
沈长渊闭上眼。
他体内的青龙真气顺着指尖,化作一根根细长、坚硬的青色丝线,强行扎进了魏阴的骨髓。
“嗡——”
一股暗紫色的、粘稠得像黑油一样的能量,顺着沈长渊的指缝被生生拽了出来。
那是寄生在魏阴体内三百年的陨石能量。
是他在地底深处,靠吸食死气和精血维持的长生之源。
“不……那是我的命!还给我!”
魏阴疯了一样抓挠着沈长渊的手臂。
三寸长的紫色指甲抓在沈长渊的皮肤上,却只能发出“嘶啦、嘶啦”的摩擦声。
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沈长渊的面色冷峻,左手一寸一寸地向后拉扯。
每一次拉扯,都有几缕暗紫色的邪力被从魏阴的经脉里生生抽离。
那种痛感,是把每一个细胞都从神经末梢上强行剥落。
魏阴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两排焦黑的牙齿咬在一起,咬得嘴唇血肉模糊。
“呃……啊……沈爷……饶……饶命……”
魏阴的嗓子里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大片大片的眼白翻了出来。
在那些暗紫色邪力离体的瞬间。
魏阴的身体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原本因为陨石能量而膨胀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被扎了一个眼。
他的皮肤开始飞速变黄、变枯,最后变得像是一层被太阳晒透了的废纸。
一头灰白的长发大片大片地脱落,还没落地就在风里化成了灰。
脸上的皱纹像是一道道被铁犁耕出来的深沟,疯狂地吞噬着他最后的生机。
三百年岁月的反噬,在沈长渊这一抽之下,全部堆叠在了这几秒钟里。
“沈长渊……你……你不得好死……”
魏阴的声音已经变得微弱,像是一只快要断气的耗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双长满倒钩的手,缩成了一对干瘪的鸟爪。
那种从拥有通天神力,到连抬手都费劲的落差。
比死亡更让他绝望。
他守了三百年。
他杀了三千人。
他在这地底下闻了三百年的土腥味。
到头来,只是为了做这三秒钟的一场噩梦。
沈长渊的手心里,那团暗紫色的能量已经凝结成了一颗拳头大的球。
球体在疯狂扭动,发出阵阵邪性的啸声。
“这种发臭的能量,不配存在。”
沈长渊冷淡地评价了一句。
他右手五指猛地收拢,在那团紫色球体上用力一捏。
“噗——”
一股浓黑的烟雾从他指缝间散开,随即被他周身的青光净化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点邪力被抹杀了。
魏阴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瘫在了泥地里。
他此时缩成了一团,只有原本体型的一半大。
那件宽大的满清官服包裹着他,显得滑稽又凄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哨音,肺部像是在被两片砂纸反复揉搓。
他的双眼里已经没了紫光,只剩下两个空洞、浑浊的黑坑。
沈长渊垂下右手。
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点魏阴脊椎上的滑腻感,他皱了皱眉,顺手在黑袍的内衬里抹了一下。
他俯视着脚下这堆还在微微蠕动的烂肉。
“魏阴。”
沈长渊叫出了这个名字,语调里没有半点快感。
“在那口井里待了三百年,觉得冷吗?”
魏阴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死命地抠着地面,却只能在那层玉粉堆里留下几个浅坑。
他想起了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想起了那些被他活活掐死的宫女。
想起了那些为了他的长生梦,在这园子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祭品。
现在。
轮到他了。
沈长渊迈出一步,黑色的布鞋停在了魏阴的腰椎上方。
他能感觉到,脚下这具身体里的骨头,已经脆得像是一叠干掉的枯叶。
“你说,长生之后是终极。”
沈长渊抬起了右脚。
“我带你去看看,终极的后头……是不是一片漆黑。”
魏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那颗只剩下骨头架子的头颅。
他张着嘴,想要求饶,或者想要诅咒。
沈长渊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那只黑色的靴子,带着一股重如泰山的力道,稳稳地跺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绵长的断裂声。
那是脊椎从第一节一直碎到最后一节的响动。
魏阴的整个身体猛地一挺,胸腔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类似皮革炸裂的声音。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彻底扩散。
在那最后一秒钟的视线里。
他看到的不再是香山的夜空,也不再是奢华的园林。
而是那口深不见底、冒着寒气的枯井,正张开漆黑的嘴巴,要把他彻底吞噬。
沈长渊收回了脚。
他的黑布鞋底干干净净,连半点灰尘都没沾上。
他抬起头,看向凉亭外。
北京城的夜色很沉,雨点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
雨水打在假山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魏阴那具缩成一团的残骸,在雨水中迅速变黑、腐烂。
空气里那种甜腻、腐烂的香气,终于散得一干二净。
沈长渊站在雨幕中。
他的影子被远处的一盏应急灯拉得极长。
投射在那些断裂的白玉栏杆上,透着一股万古长存的孤寂。
他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黑袍的边缘扫过魏阴的脸,带走了一缕腐朽的尘埃。
“去见你的主子们吧。”
沈长渊低声呢喃。
语调平稳得像是在跟一个老友道别。
而在他身后。
那座承载了汪家和“它”几百年野心的园子。
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
崩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