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窗纸上的光斜进来。夜宸在案上垫了素纸,把两页摊开:一页是合形的照描,南北两半合在一处,十一笔;一页是碑记的照抄,六笔。两页并在一处,中间隔着一指宽。
他把镇木压在两页的上角,把尺搁在手边,先把两页并在一处对了一回:合形的照描是新墨,墨色发亮;碑记的照抄也是新墨,两页的墨色一样,纸却不一样,一页是东厢的裁纸,一页是备考的纸。他另取一张素纸垫在底下,免得两页的墨互蹭。
他先看形,后看走法。
合形上头一道横,起笔重,收笔轻,收的时候提了一提。碑记上头那一道横,两头断着,中间缺,起笔处有一下停的意思。两处起笔的位置对得上,收笔不同:合形的横收到头,碑上的横断在半路。
左右两段短竖。合形那两点一提里,第二点的挑,起手压得重,往右上挑出去。碑上左边那段短竖,起手也重,往上收。走法近,长短差一线。
中间那一笔。合形右半的起笔顺着挑点的方向落,先点,再往下走。碑记中间那一笔,上端折向左。两处一比,折的劲不同:合形那一笔折得顺,碑上那一笔折得顿,顿在折角上。
右上横。合形右半上头那一横,起在竖腰,收在竖肩。碑记右上那一横,起处留着一小段空,走到一半就住。
右下。合形右半末了那一笔,从右边起,往下收,收出一个尖。碑记右下那一笔,从右端短竖下头起,往左下斜走,半程而定。
他取了尺,压在纸上,一处一处量长短。合形上头那道横,量出来一寸二分;碑上那道横,从左断处到右断处,一寸。合形那两点一提量出来六分;碑上那段短竖,五分半。量完他把尺挪开,在备考上落第一行:形之对,走法近者三,起落位置合者二,折角与收势不合者二。
第二行:数同,形不全。要认,等碑。
老书吏过来的时候,他把两页往旁边挪了半寸。老书吏把水晶片往上推,俯下身看,看了半晌,用指尖在两处一点,点完把指头在案上一小块湿布上擦了擦:一处是中间那一笔的折角,一处是右下那一笔的半程。
「两处停在半路。」老书吏说,「折到一半,走了一半。」
「因为影还在长。」
「影长一节,你认一节。」老书吏说,「长到后头,形自己合上。」
夜宸没有答。他把两页的边又对齐了一回,另取一张裁纸,压在案心,把框形画在纸上。
他画的是框:一道上边,两端下折成短竖;中间一横,上头断着;再往下一处折笔。框画完,他把碑记六笔照位置点上去。点完,纸上的空处露出来三块。
上头那一横的断处下头,原该有一笔往下走,如今空着。
中间折笔的外头,原该有一笔往右接,如今空着。
右下角那一块最大,空着两笔的地方已经起了一笔,还剩一笔。
他拿尺量三块空处的位置,又把框的内沿量了一回,横四寸,竖三寸。量的时候他把合形照描挪到右边,与框对着看:上断处下头空的那一处,对着合形那一点一提下头的地方;折笔外头空的那一处,对着右半上头的一横;右下角那一片最大,对着右半的末两笔。量完在纸上落小注:上断下头一处,折笔外头一处,右下角一处。落完他在备考上添一行:余五笔,起处可推,收处可推;收在右下角的那一笔,收势往左下。
他把两页各落了日子,编在一处:合形照描一页在前,碑记照抄一页在后,中间夹着今日画的框。三页的角对齐,他取一根线绕着角缠了一圈,打了一个活结,解的时候一拉就开。
老书吏看完这一行,添了一句口供:第三位从前对形的时候,也画框,也点笔,画到一半停下。
「为什么停。」
「画到一半的时候,匣里那一件收走了。」老书吏说,「人跟着也就走了。」
「再往前呢。」夜宸问。
「第二位对过一回。」老书吏说,「那一年是秋里,对的是一个水边的字。他画框画到第七笔,笔上沾了墨,落了半滴在纸上。他嫌那一滴脏了纸,把整张揭了重画。重画的那一张画完,匣里那一件也收走了。第二位的单上,末了一横画得比别人短一分,就是那一年起的。」
夜宸把这一句落进备考,落在余五笔那一行的后头。落完他问:画了一半的框,还在不在。
「在。」老书吏说,「压在候认匣里那一件的底下,和它压在一处。」
「对形对到什么时候算对上了。」夜宸问。
「三对。」老书吏说,「对半,对形,对位。半要对得上裁口,形要对得上走法,位要有号接住。对上两样,笔能落,落下去也留不住;对上三样,才算认了。」
「取出来看。」
老书吏摇头。
「候认匣开过一回,是拆十年前那件回文的时候。」他说,「匣里的东西按件排,动一件就要重排。你要看,得请一道文翻收件记,照旧例来。」
夜宸把这一句落进备考。他没有再提。案上的两页照描他一张一张收好,收的时候两张并在一处,中间隔一张素纸,防两处的墨蹭在一处。
日头落下去之后,东厢点灯。灯点起来,纸上的光换了方向,影从右边挪到左边。他把缠好的那三页一并收进布囊,活结没有解。收完他把案面的薄灰抹平,抹的时候手指压过的地方亮了一道。
出门的时候,老书吏把窗关了一半。
「明日走。」他说。
「明日走。」
「走了这一段,」老书吏说,「你手里那两半合在一处,隔着几千里。合形是你描的,照抄是你抄的,原件各在自己那一处。要认的时候,两处都要在。」
「都在。」夜宸说。
「在就好。」老书吏把窗关严,「对形这一件事,怕的不是慢,是一处动了另一处不知道。」
夜宸把这一句也记下。他出了东厢,沿着廊子往大门走。廊柱上那几处刻痕在灯影里发暗,走出去的时候他往院心看了一眼,那两口缸的冰又化了一线,水面上一层薄光。
当夜他回到车马店。先把白日画的那一张框取出来,在灯下重新画了一遍,三处空处点了三个小点,标上方位。重画的那一张与白日那一张并在一处,两纸的框形一样,空处的位置差了半分,是灯下画的,手比不上日里的稳。画完他把白日那张折起收进布囊,把灯下的那张另搁一处。
灯拨亮了些,他把碑取出来,摊在膝上。碑温上来,灯焰没有动。碑面先暗一线,从碑脚往上收,收到框。框浮出来,六笔。右下那一笔,还是停在半程。
他看了很久,把碑收回怀里,吹了灯。躺下的时候,灯芯上那一点红还没有灭。
备考合上前,他把这一页看了一回:三处空,三处可推,两处停着。末了他添四个字,墨压得重:笔停在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