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主峰那日是个晴天。夜宸带着勘合下山，录事与渊口弟子跟着，午后到山根，再往北，天擦黑前抵北面卡子。
过界登记还是那一册。录事落名、写事由，凭那一格，把勘合末尾那一行小字照录进去。卡上的人接过勘合，就着灯对那枚私押，对完没问回期，册子一合。
「见此一行，如见主峰。」他把那一行念了一遍，把勘合还回来，末了添一个字：「过。」
上回出界，回期那一格是被追着问了两遍的。这一回，夜宸让录事把两处并录：具名的这一行在右，上回名字栏空着、凭栏落一个牌字的那一行在左。左右两行摆在同一页上，卡上的人看了一眼，没说话。
出了界石，官道往北。收过秋的田里立着草垛，骡队一队接一队往南去，赶骡的在车辕上打盹。录事在道边把当日几行补记完，渊口弟子在前头探路。这一趟脚程不赶，第二日傍黑进的泺川镇。镇子还是那副样子：水街，石灰味，驮纸的牲口从上游下来。夜宸没进纸行，也没绕去缝补摊，带着两人径直往东头巡检司去。
司吏认得他。上回推说本官不在堂的那一位，这回隔着门槛就把账房钥匙摸了出来。
「上头有话，你们的行文见字如见主峰。」司吏把门敞开，「要看什么，说。」
「纸户名籍，陈记一卷。正本。」
名籍抬出来摊在案上，卷绳磨得发亮，页边起了毛。户主那一行三个字，他上回看过；这回要看的是名字旁边那一处。
一行小字：病故。
后头跟着年月。三十年前，冬月。
夜宸盯着那个注看了半晌。他让司吏取灯来照，那一行小注的墨沉进纸里，笔道细，与籍上正文的墨是同批。后添的墨浮在纸面上，这笔沉得下去，注是落籍那天就写上的。
「人故了，籍怎么还开着。」
「故的是户主。」司吏说，「除名要有人来报。三十年没人来报，籍上就还是个活人。」
「报故有凭据么。」
司吏从卷底抽出一张旧条子。报故的凭，条子上落着日子、落着事由，末尾落名处，写的是两个字。
值房。
死讯，也是这两个字报的。
夜宸让录事照描。描到末尾那两个字，录事的笔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条子上的字，竖画起笔带顿，末笔回锋往左收，与他照录了几处的那只手，同一路笔。
三十年前，两张换印的报条同一天到掌门案上，批字是这个笔法。如今再添一张：报死讯的条子，也是这个笔法。
「报故的人，来过么。」他问。
「条子是驿路上来的。」司吏说，「人没来过。」
录事把照描的那张纸收进夹板，低声问：「笔法认出来，又如何。」
「认出来，才知道这一张该递到哪一层。」夜宸说，「驿路上来的凭据，落进哪一册、过谁的手，本身就是一层。」
名籍看完，夜宸没急着还，先把整卷翻了一遍。陈记名下的人丁、田产、赋税各栏，笔迹一路排下去，到三十年前冬月那一页，止住了。往后翻，三十年，再无一笔新墨。籍开着，籍上的墨死了。
然后他要了借阅登记，翻到上回他看卷的那一行。落名那一格，还是空着，裁口齐整。
裁口旁边，多了一行补录的小字，墨是新的。补上去的，是三个字的名字。
陈记户主的名字。
「这一行，谁让补的。」
「前些日子上头来人对过册，说落名之格空着不合例，让补上。」司吏顿了顿，「补完又按了个印，说往后照这个样子办。」
对面看见了。他在四道湾刮开黑门板留了一道痕，裁掉的名字就被送回到他眼前。这一路对面传话，向来借空当来说；这一回，是把裁掉的东西自己递了回来，还按了印。
是回话，也是亮家伙：你查到哪一层，我知道。
夜宸把名籍与登记都还了，只留一句：「冬月，我还来。」
司吏送到门口，应了个是。
出的巡检司天已黑透。水街两侧的坊子次第熄火，只余沤麻的酸气浮在水面上。镇口米行还亮着灯，夜宸进去歇脚，问出了那个送米的脚夫。
脚夫蹲在门槛上，扳着指头说了三件事。米一年一趟，三十斤，冬月头一个集送；钱是上游四道湾坊里的人捎来的，捎钱附一张字条，条上写陈宅、三十斤、冬月；到了老宅敲门没人应，米挂上门环，隔日空篮子搁回原处。
「门里有人？」夜宸问。
「不知道。」脚夫说，「我只管挂。挂了三十年，篮子回回都空。」
「字条呢。」
「回回一样的话。」脚夫说，「那张纸我不留，钱货两讫。」
米行掌柜在柜台后头接了一句。那三十斤米不算什么，真正没断的是税：老宅名下的赋银年年有人缴，从镇上钱庄一个户头里出，户头落名，还是那三个字。
死人缴税，缴了三十年。
渊口弟子在门外看着街口。夜宸给脚夫留了几十个钱，嘱他冬月那天照旧送，送完别急着走，到街口茶棚里坐一坐，看一眼是谁来收那只空篮。
脚夫应下了，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起身走前他回头补了一句：那扇门他敲了三十年，回回黑着；可门环，回回都是亮的。
回到客栈，夜宸把三样东西并摆在灯下：名籍上那一行小注，卷底那张报故的条子，门环上那只年年空回的篮子。
三十年前的冬月，这个人「病故」；同月，两张换印的报条同一天到了主峰；同月，库里那本旧簿被人用北边的纸补了一页。
同一个月里，对面把一个活人做成了死人，把死人的名字从各册里裁掉，换成落不到人身上的两个字。名字死了，借它领纸、收货、记活，就再没有人来对认。
他们借的名字，人已经死了三十年。
而门环上那三十斤米，年年冬月照送；钱庄里那笔赋银，年年有人经手。送米的钱从坊里出，缴税的银从户头出，两头都是活水。养一个死名字养了三十年，费的这份功夫，比办一件丧事重。
怀里碑面的温意薄薄一层，比在主峰时回来了一线。夜宸把手按上去，碑上那十笔安安静静，没有动。
他吹了灯。冬月还有日子，够他把两头都布下：一头在泺川，看米挂上门环，看取米的是谁的手；一头在山根，看棚外站着的那个人；值房手上那枚又小又方的印，今年按在哪一册上。
米年年有人送。他倒要看看，今年谁来接这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