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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门缝漏进一线天光时,夜宸睁开了眼。

他盘坐了一整夜。右肩连着胸口那片青紫已经散了七分,只剩下按下去还有些闷痛。昨夜他把《沧澜吐纳功》翻了三遍,碑面上一句新的小字浮出来:气行四脉,缓入缓出,遇滞则折。他照着走了一夜,伤处那些堵着的气,像被人拿针一寸一寸挑开。

好用。但不够快。他抬手按了按右肩,皱了皱眉。再给他三天,这伤能全好。可甲组的赛程不等人。

门外响起熟悉的短叩。小胖探进半个脑袋:「哥,今日抽的是第三场,你对手就是顾长锋。赵三又递了话,说昨夜甲组那边有人在柴房外转了两圈。」

「几个人?」

「一个。赵三说他不认得,看着像甲组里那个邱让。」

「还有,」小胖又想起一桩,从怀里摸出一张皱纸,「赌坊那边你的名次盘改了,昨儿还一赔二十,今早改成一赔三。我瞧见好几个外门弟子偷偷押你进前三。」

「别跟着押。」夜宸把外袍系紧,「你的灵石,留着买吃的。」

「我押都押了……」小胖讪讪地把纸收回去。

夜宸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邱让,甲组第九,凝真二重,平素最爱跟在内门弟子后头跑腿。

「知道了。」他把残石贴身收好,起身。

剑坪上的日头比昨日更毒。

看台上的人比昨天多了近一倍。青石镇赌坊的账房先生又挤在崖边,这回他手里那张纸写的不再是一赔二十,夜宸晋级的名次已经改成了「一赔三」。

第一场、第二场过去,都是甲组内的寻常胜负。第三场,裴仲唱名:「甲组十九号夜宸,对甲组一号顾长锋。」

坪心那高个青年终于睁开了眼。

顾长锋没说什么,走上台,站定,抱了抱拳。他比夜宸高半个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腰间无佩饰,手上没有护腕,干净得像一柄刚开锋的剑。

夜宸抱拳回礼。

裴仲一声令下。

顾长锋动的那一刻,夜宸就知道,前面的韩冲跟这个人不是一个层上的东西。凝真三重的真气不张扬,起手一记直拳,拳面上裹着一层极薄的白芒,快、直、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样。

夜宸侧身让开,拳风擦着他的肩头过去,把他鬓边一缕头发削断了。

第二拳紧跟着就到。夜宸再让。

第三拳他让不开,只能抬起左臂去格。手臂相触的那一瞬,一股又稳又沉的力量顺着他小臂压下来,夜宸整个人被推得退了三步,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白痕。

看台上一片倒吸凉气。

「这就是凝真三重?」

「废字号要撑不住了。」

夜宸稳住身形,喉咙里那口腥气又往上涌了涌。他咬住牙,把气咽回去。

顾长锋没有乘势追打。他收拳站定,看着夜宸:「你身上有伤。」

「一点。」

「下一场比试,你可以弃权。」

「不弃。」夜宸抹了下嘴角,「师兄出拳吧。」

顾长锋看了他两息,重新起手。

接下来的二十余招,夜宸几乎没还手。他退、让、卸、贴,把顾长锋每一次压过来的力道从身侧引出去,像水绕过石头。顾长锋的拳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多地往他退路上落,那不是要打中他,是要把他的退路一寸寸掐死。

夜宸的左臂又开始发麻。每格一下,那股稳沉的力量就顺着骨头往里渗,渗到肩窝里,把昨夜勉强压住的伤处一点点撬开。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把痛从眼前推出去。

台下的哄笑慢慢停了。看台上的弟子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指着夜宸的脚下,说他每一退都退在顾长锋出力的空档上。

顾长锋的眼神也变了。他的拳开始不再一味求快,而是压着夜宸的退路走,逼他无处可退。

夜宸被逼到台角。左肩被扫中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一丝不对。

那股感觉从后颈开始,像有人拿一根细针,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一下一下往他识海里戳。极轻,极细,藏在满场的喧哗底下,若不是他在葬剑渊底被煞气撕过神魂,绝不可能察觉。

有人在台下,用气机扰他。

夜宸退半步,闭了一下眼。

识海深处,那方残碑静立不动。可就在那根细针再一次戳进来的时候,碑身轻轻一震。

一股极沉、极冷的东西顺着那根倒着推了回去。

台下,甲组弟子队列里,邱让猛地弓下身子。

他脸涨得通红,两手按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随即一口血喷在青石上。他怀里的东西随着这一口血滚出来,落在坪心的石缝边。

一枚巴掌大的黑木牌,牌面上刻着几道暗红的纹路。

满场哗然。

「怎么回事?」「邱让他怎么了?」

裴仲已经掠下高台,一步到了邱让身前。他没急着看人,先弯腰把那枚黑木牌拾了起来,捏在指间翻了一面,脸色沉了下来。

「甲组弟子邱让,私带煞引符入场,以气机干预比试。」裴仲的声音压过全场,「逐出赛场,交戒律堂议处。」

看台上嗡的一声炸开了。

煞引符。这三个字在外门弟子耳朵里不算生僻,那是引动葬剑渊煞气的邪门物件,宗门明令禁用,触之即废籍。

「谁给他的符?」「他哪来的胆子?」

夜宸站在台上,隔着十几丈看着那枚牌子。邱让被人拖下去的时候,眼睛直往高台侧席那边瞟。萧无咎端着茶,从头到尾没看邱让一眼。

夜宸收回目光,却发现台上另一个人的目光也落在那枚符上。

顾长锋盯着那牌子,看了很久,忽然转身走向台边。

「裴教习。」他开口,声音不高,「这一场,我不打了。」

坪上一静。

「我赢一个身上带伤、台下还有人下黑手的人,胜之不武。」顾长锋说完这句,径直下了擂台。走到台边,他停了半步,回头看了夜宸一眼:「伤好了,到甲组演武场找我。我要跟一个没伤的夜宸打一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裴仲站在台中,看了看被拖走的邱让,又看了看下台的顾长锋,最终抬手:「第三场,夜宸胜。」

看台上静了一息,随后是哗然,是叫好,是乱成一片的议论。

「夜宸赢了顾长锋?」

「是顾长锋自己不打了!」

「那也是赢!他挺进甲组前五了!」

小胖在崖边蹦起来,抱着旁边的石头直跳。

夜宸站在台上,却没多少赢的感觉。他右肩的伤在发热,喉咙里那口腥气终于压不住,他偏头咳了两声,抬手一抹。

掌心里有一点血。

他慢慢走下台,走到坪边石缝那儿,弯腰把方才滚落的一粒碎石捡起来。那是黑木牌上磕下来的一角,上面还留着半道纹路。

夜宸把它捏在指间,对着日光看。

暗红的锈色,微微弯折的走向,末端收成一个极小的钩。

他愣在那儿。

葬剑渊底那口石穴里,锁着断剑的锈锁链上、镇剑残碑的碑面上,就是这么一种纹。一模一样,连收笔的那道小钩都没差。

夜宸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那粒碎石攥进了掌心。

身后,高台的方向,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背上。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沈清源坐在观台正中,从第一场到第三场,一句话都没说,一杯茶也没喝。方才邱让掉出那枚符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可夜宸知道,他把这一切都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