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落霞峰的演武场就站满了人。
外门三百余名弟子按辈分列队，从演武台一直排到山门牌坊底下。场中央立着一方半人高的青白玉石，那是测气石，一年只请出来一回。弟子挨个上前把手按在石上，石面便映出境界脉象，由主事长老当场评点。
夜宸站在最末一列，杂役的灰布短打夹在青蓝外袍中间，扎眼得很。
「哥，」墨小胖挤在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我打听清楚了，测气完还有『试锋』，自愿登台，赢一场记一份晋升试积分。你要是上台，可得挑个软的。」
「先看着。」夜宸没抬眼。
场边高台上，沈清源居中而坐，月白长袍，手边一炉清茶。他左手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给内门来人的。日头刚翻过山脊，萧无咎一身玄衣拾级而上，落座，眼皮都没往场中抬一下。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萧师兄也来了？」
夜宸垂着眼。他知道那人是来看什么的。
测气从外门末等弟子开始。一个个上前，按石，亮光。多的是淬体五六重，偶有七重。场边陈福穿了件新袍子，叉着腰踱步，见哪个杂役测得低了，嘴里就不干不净地刺一句。
轮到墨小胖。他搓着手上去，一巴掌拍在石上，憋得满脸通红，石面亮起：淬体六重。
「杂役里头算不错了。」主事长老随口道。
「六重也值得说？」陈福在旁边哼了一声，「胖成这样，肉倒是不少。」
小胖缩着脖子退回来，也不恼，反倒冲夜宸龇牙一笑：「哥，我六重。」
「嗯。」夜宸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口。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执事唱名：「杂役，夜宸。」
满场的目光唰地聚过来。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嘲弄，更多是看热闹的兴味。
夜宸走上前，把手按上测气石。石面贴着掌心，一点点吸走他经脉里的气息。他任它吸，只把表相那一层浮气送出去。
石面亮起一团浑黄的光，闪了两闪，才勉强凝出字形：淬体八重，脉涩。
场中安静了半息，随即哄的一声笑开了。
「八重，还是那个八重。」「掉进葬剑渊都没死，我还当有什么奇遇，原来是命硬而已。」
主事长老咳了一声，正要说「下一个」，高台上一道声音压了下来。
「慢着。」
萧无咎终于抬了眼皮。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的杂音：「沈长老，弟子有一事不明。葬剑渊是什么地方，在座各位都清楚。这位夜师弟坠渊数日，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测出来的脉象，竟与三年前分毫不差。」
他环视全场：「弟子斗胆，想请夜师弟当众催动一次真气，也让诸位同门看个明白。」
台下一片附和。这话明面上是为宗门谨慎，实则把夜宸架在火上：你若是真废，就当众再废一次；你若身上有古怪，今日就在三百双眼睛底下现形。
夜宸抬眼看他，心里冷得很。渊里那几声叩响、那截残碑、那块吞煞的墨石，一桩桩在他脑中过了一遍。萧无咎要验的，从来不是他的境界，是他坠渊那几日到底撞见了什么。
沈清源端着茶，慢悠悠开口：「贤侄啊，既如此，你便催动一次，也好叫众人放心。」
话说得慈和，等于点了头。
夜宸躬身：「弟子遵命。」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心里默念藏字诀，丹田那缕真气刚要浮起，便被他一点点收拢，顺着经脉往回敛，敛进封印缝里那处再探不到的深处。手背上只剩一层薄浮气，青筋微微鼓起。
「催动了。」夜宸道。
石面又亮了，还是那团浑黄，还是那四个字。
萧无咎脸色沉了沉。他起身下台，长袖拂开人群，在夜宸面前站定：「师弟这气催得太浅了。不如让师兄替你把一把脉，看看经脉堵在哪儿。」
话说得客气，手已经伸了过来。
夜宸伸出左腕。萧无咎两根手指搭上去，一缕凝真境的精纯真气随即顺着他的经脉探进来，快而冷，像一条蛇，在他四肢百骸里游走，所到之处，一寸寸地翻。
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
夜宸站在那缕真气底下，脸上是被探得发白的茫然，心里却稳得很。真气全在封印缝里，那道缝藏得极深，别说凝真，就是宗师来了，也只能摸到一片枯涩死脉。
半炷香的功夫，萧无咎的指头松开了。
他探到的，只是一具再普通不过的废体。
萧无咎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不信。可当着三百余人的面，他什么也没探到。
夜宸把手收回来，揉了揉手腕，抬头看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了前排每一双耳朵里：
「萧师兄的手，比沈长老的还重些。师兄若是什么都没探出来，是不是该还我一句清白？」
哗。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内门首席，当着全外门的面，按住一个杂役的手腕摸了半天，末了连句话都说不出。
萧无咎的脸，一寸寸阴了下来。
「夜师弟说笑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转身回台。
沈清源放下茶盏，适时打圆场：「测气已毕，后头的试锋，诸位弟子自愿登台便是。」他看了一眼夜宸，那一眼很轻。
夜宸退回杂役那列，小胖凑上来，激动得手都在抖：「哥！你看萧无咎那脸色，哈哈哈哈……」
「先别笑。」夜宸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场边一个正在和旁人说说笑笑的外门弟子身上，「小胖，那个是谁。」
「周悍啊。」小胖的脸一下垮了，「淬体九重，陈福的远房侄子。上个月你那半袋灵石，就是他带人来抢的，还踹了我一脚。」
夜宸嗯了一声。
试锋台已经搭起来了。外门弟子三三两两上去切磋，点到即止，图个积分。
夜宸走出队列，往试锋台走去。
一路走过去，议论声跟着他走。
「他要上台？淬体八重打谁？」「挑个六重的糊弄糊弄，混个积分吧。」
夜宸站上台，目光扫过场下，最后落在周悍身上：
「外门周师兄，淬体九重。我，淬体八重。差一重，算不得越级。师兄可敢上来？」
全场炸了。
周悍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撩袍上台：「行啊废字号，今天是想当着全外门挨一顿，好叫大家记住你？」
「记住谁都行。」夜宸说，「开始吧。」
执事一声令下。
周悍不废话，真气灌进双腿，一步跨来，蒲扇大的手掌直拍夜宸面门。淬体九重的力道讲究沉和猛，这一掌拍实了，人得飞出台去。
夜宸没挡。
他侧身一让，让那掌风擦着耳根过去，同时右脚斜插进周悍腿间，肩头顺着对方前冲的劲势往上一顶。周悍重心一浮，忙收掌回防，夜宸却不给他稳住的空当，一手扣住他的肘弯，借着他自己的冲力往侧一引。
四两拨千斤。
周悍整个人被带着转出去，脚下踉跄，一头栽向台边。他到底有真功夫，撑着台沿卸了半个身子的势，回身怒吼一声，又是一拳砸来。
夜宸不闪了。
他迎着那一拳上前半步，左臂一格，把那拳头格偏，右掌顺势贴上对方胸口，掌根一沉。
这一掌里，藏着他三年挑水劈柴攒下的底子，也藏着葬剑渊里那几日悟出的东西。真气只出半寸，凝在掌根。
砰。
周悍倒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台上，喉咙里咕噜一声，半天没爬起来。
演武场静了。
风卷着落叶从场中滚过，三百多人站着，没一个人说话。
夜宸收回手，退后一步，对台下的执事道：「这一场，记我积分。」
他下台的时候，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方才还在笑的人，眼神都变了，有的躲，有的偷着打量。
小胖扑上来抱着他胳膊直跳：「哥！你真把他打趴下了！」
夜宸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小胖的肩头，落在高台上。
萧无咎坐在那儿，手里那盏茶凉了，一口没喝。他看着夜宸看了很久，才慢慢起身，一言不发地下台。
沈清源也起了身，袖着手往台下走。夜宸看见他在台侧停了一下，一个青衫执事凑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清源的脚步顿了半息。
那半息很短，夜宸却看得分明。
散场时，晋升试的分组张榜贴在演武场外的木墙上。人群围过去，夜宸站在外围，听着里头的念声：
「甲组头名，顾长锋！」
「外门第一那个凝真三重？等等，甲组还有个夜宸……那个废字号？」
「啧，这签可真够死的。」
夜宸站在人群外，没往前挤。他身后的小胖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发颤：
「哥，赵三刚才偷偷塞给我一张条子。守渊口的柳执事昨夜报上去了，说葬剑渊的煞气，这两天在往外涌。渊底下……有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