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宁抬起左手,那只黑兔安静地伏在她手腕内侧,仿佛天生便长在她的皮肤里。她用指腹用力擦过,周围的皮肤泛起红痕,印记却没有变化。
沈砚宁看着熟悉的图案,记忆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十几年前。
外婆把兔玉交给她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
老人躺在病床上,脸颊瘦得微微凹陷,手掌却依然温暖。她亲手将红绳绕过沈砚宁的脖颈,又费力替她理好被压住的衣领。
“宁宁,收好了。”
“这块玉要贴身戴着,不能弄丢。”
那时候的沈砚宁年纪太小,只知道玉兔摸起来凉凉的,既不像别人的玉佩那样翠绿,也没有亮晶晶的宝石好看。
她趴在床边问过:“为什么一定要戴?它是宝贝吗?”
外婆便摸着她的头发,慢慢给她讲那个听起来像童话的故事。
据说某个祖先曾与一位神明结缘,黑兔玉就是那位神明留下的凭证。它传女不传男,会保护每一代佩戴它的人平安长大,只等真正的时机到来。
至于等待什么,外婆没有说完。
也可能说过,只是时间太久,沈砚宁已经记不清了。
她甚至快要忘记外婆当年的声音。
沈砚宁的指尖停在黑兔印记上。
外婆去世之后,她便不再相信神明和童话。
如果兔玉真的能保人平安,为什么没能留下外婆?
她后来一直把它贴身戴着,不是因为相信它拥有神力,只是因为那是外婆亲手交给她的最后一件东西。
就像她最终选择土木工程,也只是因为外婆曾经一直念叨过这个专业。
外婆生活的年代,土木还是人人称羡的热门专业。老人担心她没有父母照顾,未来无依无靠的,总念叨着学土木多好,工作稳定,也不怕养不活自己。
所以沈砚宁高考填志愿的时候,便毅然决然填了土木。
沈砚宁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眼下不是沉浸在回忆里的时候。
她看向左腕,再次仔细研究那枚印记。
沈砚宁沿着兔耳的轮廓,像从前把玩玉佩时一样,用指腹从头到尾慢慢抚过。
一下。
两下。
手腕上的黑兔忽然热了起来。
黑色印记骤然迸发出刺目的白光,她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整座山洞却已被照得纤毫毕现。
光芒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再看手腕,原本清晰的黑兔轮廓正像滴入清水的墨,一缕缕散进她的皮肤。
沈砚宁听见了一声苍老的叹息。
叹息直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像从漫长岁月的另一端传来。
“孩子……”
“我的时间不多了。”
沈砚宁全身僵住。
“你命中必有一劫,我便在你应劫之时,将你带回了我原本的世界。”
“我曾守护这里数千年……可一己之力,终究护不了山河万世。”
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在逐渐变轻。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帮帮他们。”
“我最后的力量,便当作送给你的礼物。”
“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个字散去,山洞彻底恢复寂静。
沈砚宁还维持着抬手的姿势,许久没有动作。
神明真的存在。
外婆讲过的故事也是真的。
兔玉早就知道她会遭遇工地事故,在混凝土板落下时救了她,却并没有将她送回安全的现代,而是带回了它原本的世界。
还给她留下了一份没有使用说明书的礼物。
沈砚宁沉默片刻,低声问:“你还在吗?”
无人回应。
左手腕内侧的印记已经完全消失,只剩干净的皮肤,一切都像一场短暂的幻觉。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情,便察觉身体有些不对。
先前积攒的疲惫感竟然都消失了。
酸软的双腿重新充满力量,仍隐隐发沉的胸口也变得轻松。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出去再跑几圈,再跑个四年份的体测。
变化不只是这些。
沈砚宁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数米外草叶上的细小脉络、洞壁石缝间爬过的黑色甲虫,甚至空气中缓慢飘落的灰尘,都变得无比清晰。
沈砚宁眨了眨眼。
视线没有因此模糊,反而继续向两侧延伸。
她明明正看着前面,脑海中却同时出现了身后草堆、左侧洞壁和右侧白骨的画面。所有景象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将她严丝合缝地包在中央。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沈砚宁瞬间便被同时涌入脑海的画面晃得头晕,赶紧闭上眼睛。
没有用。
她闭眼后依旧能“看见”。
她只能集中精神,在心里想着停下。周围重叠的画面随之一暗,终于只剩下正常视野。
沈砚宁扶住额头,缓了好一会儿。
这是什么猫头鹰全景视觉?
不对。
猫头鹰只是脖子能转得远,并不是真的能看见身后。
所以应该叫兔兔全景视觉?
名字很可爱,使用体验却实在不怎么样。
好在能力可以控制。
沈砚宁定了定神,开始逐项测试身体的变化。
她活动活动手脚,用力屈膝向上跳了一次。
下一秒,她的手掌就直接碰到了十几米高的洞顶。
沈砚宁:“!”
上升得太快,她来不及调整姿势,落下时本能地抬手护住头。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双脚触地的一刻,脚下的土层像被无形力量拍开而松散开,将冲击稳稳分散开来。
她只晃了一下便站住了。
沈砚宁低头看向地面。
以她双脚为中心,这一小片松散的土壤的边缘恰好形成一个直径不到两米的圆。她赶紧蹲下捻起边缘的土,心里想着变回去,瞬间,脚下土壤的结构就明显变得更加紧密了。
微域固土。
这个词没有经过思考,自然地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与此同时,洞壁与地面在她眼中显出许多颜色深浅不一的线条。岩层走向、土壤松紧、地下水渗流的位置,全以一种无法用现代仪器直接呈现的方式铺展在脑海中。
她暂时压下深入研究的冲动,又试了试听力。
洞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迅速放大。十米外的草丛里,有小动物正一下下啃咬着什么;更远处有水流经过石缝,几只飞虫振动了翅膀,密集声音层层叠叠地涌来。
沈砚宁很快就找到了控制方法,将过于敏锐的感官逐渐收回到可以接受的程度。
体能、弹跳、听力、全景感知,还有与岩土相关的能力。
很好。
她现在大概成了货真价实的“兔族”。
至少她不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等待别人保护的普通人,也勉强能和这个世界的雌性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最重要的是,这些能力都能收放自如。
为了尽快适应兽世,沈砚宁决定除了那个真的很晕的全景视野,其它能力都一直开着。
忽然远处传来急速奔跑的声音,树枝接连折断,正在迅速靠近山洞。
沈砚宁瞬间绷紧身体。
按理说,这里到处都是大老虎留下的气味,普通动物应该不敢靠近。
但是小心总不会错。
她放轻脚步走到洞口,借着藤蔓遮挡向外看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片刻后,一道庞大的黑色身影跃过前方灌木。
虎烬背上驮着一只已经死去的动物,嘴里还叼着一包用宽大叶片裹住的东西,应该是果子。
沈砚宁放松下来。
大老虎选山洞的时候应该根本没想过这个位置别的动物也能很顺利的溜达进来。也是,就算溜达进来危险的也不会是大老虎。
虎烬远远便看见了站在洞口的沈砚宁。
小雌性扶着藤蔓,正眼巴巴望着他回来的方向。看见了他以后,原本紧绷的眉眼明显舒展开来。
虎烬的步子不自觉又快了几分。
他跃过最后一片草丛,在山洞前稳稳落地。
沈砚宁迎上前,唇角弯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你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