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报道刊发之后,富士山别墅的外联事务骤然多了起来。起初还是信件往来居多,后来逐渐变成了直接派人来。各路人马在东京和富士山之间往返穿梭,山田的记事本上每天都要添好几行新条目——法国的农业考察团、荷兰的水利工程队、意大利的工业设备采购组,还有德国、英国、美国、苏联、东南亚各国的代表,排着队从东京往富士山脚下赶。
最先落地的是中方的合作项目。中国派来一个农业技术团队,由皇太子对接。他们在东京周边考察了整整半个月,看稻田、看水利设施、看农机作业的田间操作,每天回来都带着一裤子泥。临走的时候带走了两套完整的农业技术资料和一份高产稻种的引种协议。皇太子在机场送行时,对方领队站在登机口前回头多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能推广到我们那边就好了”,皇太子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慢慢来,能行”。
紧接着是东南亚几个国家的粮食订单。那些国家战后粮食缺口大,需要进口稻米。日方接下了订单,由农业队组织出口。第一批稻米装船那天,货船停靠在横滨港,十几辆卡车把成袋的米从仓库拉到码头排着队卸货。装卸工人用肩扛着米袋走过跳板时摇晃了几下,身后的人伸手扶了一把才稳住重心。山田站在码头上看着装了一半的船,转身对旁边的人说,这批货要按时发出。
但真正让富士山别墅热闹起来的,是那些西方国家的代表。
德国是第一批来的,彼时欧洲战场正酣。代表团由六人组成,领头的是一名工业部官员,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穿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挺括,皮鞋锃亮,进门时下巴微微抬着。他们在工匠园区转了一圈,看了搪瓷盆和铁锅的流水线,又看了新投产的农具车间,表情从一开始的审视逐渐变成了认真打量,但领头的官员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来视察而不是来商谈合作。
当天下午他们在正厅跟林越坐了下来。德国人落座后,千代子端茶上来放在每人面前,领头那人扫了一眼茶杯,没有端起来,目光在千代子身上短暂停了一下——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站在侧后方的樱子手中的花剪微微顿住。她低头把花枝斜着修剪了一个更利落的角度,瓶中的山茶花轻轻晃动了一下。
德国人开口了,语气带着明显的倨傲:“我们看过你们的生产线,工艺水平确实不错,对目前的德国有一定参考价值。考虑到德国拥有更先进的工业体系,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指导,帮助你们完善流程。作为交换,我们需要稳定的农产品供应,尤其是粮食和油脂。框架由德方主导,你们配合。”
他身后的同行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人翻开笔记本等着一一记录。坐在末席的那个年轻助手已经把笔尖按在了纸面上。领头官员说完之后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在桌面上轻轻扫了一圈,似乎在等一个预料之中的肯定的答复。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只有窗外风吹过枇杷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池塘里偶尔冒出的水泡破裂的轻响。
林越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的德国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厅里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稳:“你们在欧洲打仗,东西两线都在打,坦克开进了波兰,飞机天天往伦敦头上扔炸弹,本土的工厂被炸得差不多了,粮食也不够吃了。你们自己国内造的铁锅都拿去造坦克了,老百姓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你来这儿是想要粮食和技术,用你的话说,是‘指导’。那你是拿什么来指导?用你们在斯大林格勒冻死的三十万人?还是用你们在诺曼底被盟军推回来的防线?”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坐在最靠门口的那个年轻助手手中的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领头官员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泛白。他身后一个年纪稍长的随行人员低头看着桌面,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樱子摆弄那瓶山茶花时没有再抬头,千代子端着茶盘站在侧门边,手上保持着平稳,目光落在林越侧脸的方向没有移开。
“你们的建议,等你们先把自己家的事收拾清楚了再来谈比较合适。如果你们现在有诚意谈合作——粮食可以谈,技术也可以谈,但用‘指导’这个词不合适。”
德国的领头官坐在原地没动,过了将近半分钟才缓缓开口:“我们确实对日本的新型农具和加工技术有兴趣。”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并且用手指了指桌面上放置的一页技术清单——那上面详细列出了他们感兴趣的搪瓷盆流水线和几款农具的规格参数,纸面整洁,条目清晰,显然准备得颇为充分。
那场会谈结束后,德国代表团没有再提框架主导的事。山田后来翻着那份被德国人改过的协议草稿,发现措辞从“指导”变成了“交流”,从“框架”变成了“合作”,批注栏里多了几行技术参数的补充说明,还把承诺的粮食采购量提高了两成。他合上文件夹时说了一句“比第一版公道多了”,把几页纸放进了档案柜。
送走德国人之后第三天,英国的代表来了。
英国人来得比德国人从容,姿态也更高。领头的是一位外交部的资深官员,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齐整,鬓角修剪得恰到好处。他说话客气,举止得体,坐下先夸了别墅周围的环境,又提了一两句富士山景色的壮丽,然后才慢慢转入正题——想了解日本的农业改革经验,以及是否有合作开展技术交流的可能性。
但真正的内容在谈话进行到后半段时才浮出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之后把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小半圈,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林越:“我们对亚洲的事务一直保持着传统的关切。日本是亚洲的重要国家,我们希望看到它在发展的同时,能够理解本地区的平衡结构。英国在亚洲有长期的责任,这一点您应该清楚。”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目光沉稳,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越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对面的英国代表:“你在跟我说‘平衡’的时候,是指印度你们压了快两百年,是指缅甸你们还在控制,是指你们在新加坡的军港。你们在亚洲的‘传统关切’,就是你们殖民的那套。现在你坐在我这里说平衡,意思是希望我听话,不要打乱你们的布局。但你弄错了一件事——这里不是你们的地盘。你想要粮食和技术,可以,条件写清楚,签了字拿走。你们的那些传统关切,自己留着,不用跟我提。”
英国人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他保持着原有的坐姿没有挪动位置,但这个停顿比正常对话间隙长了将近一倍,桌面上杯中的茶水在静止中轻微晃动了一下。他身后的随行人员中有人看了看领队的侧脸,又移开了视线,几秒之后才重新抬起。他开口说话时语速比刚才放缓了一些:“我们的意思是,希望双方能够建立一种稳定的互信关系,合作应当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这一点双方应该都能认同。”
那天会谈结束后,英国代表团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有人往富士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暗下来的天光把山体的轮廓映得柔和了一些。其中一个随行人员侧过头,压低声音对领队说了一句“他不好说话”。领队的英国官员没有接话,径直上了车。
法国代表来得稍晚一些,考察农业机械化时态度还算务实,但有一次在座谈的间隙,他忽然提到了越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说“我们在那边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如果技术上能与日本的农业经验结合,对双方都有利”。林越听完没接话,只看了他一眼。法国代表停顿了片刻,把话题转了回来,此后没有再提及任何与殖民事务有关的内容。荷兰的代表来得更晚,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态度客气,表示愿意在水利和排水领域提供技术支持。他们没提任何附加条件,签了一份技术交流意向书就回国了。意大利的代表在工匠园区和搪瓷盆产线之间反复转了三四天,最后签了一份厨具采购协议,走的时候还多要了两套样品。
苏联的代表来了两个,穿着深色大衣,进门时没有四处打量,坐下后直接问了农业技术和机械设备的合作意向。他们说话利落,条件清晰,没绕弯子,也没有附加任何政治条件。林越回话也干脆,技术合作可以谈,条件平等,不附加政治要求。苏联人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签了备忘录,走时在廊下简短握了个手,没再多说什么。美国没有派正式代表团来,只来了一个观察员,穿便装,挂了个商务处的名义。那人绕着东京和富士山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签,回去报了一封电报。
在那段时间里,东京一家小旅馆的前台因为外国客人增多,找山田多要了一本登记簿。几个大国代表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客气地点头,没人多说什么。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收敛——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意提条件,需要先确认对方是否接受。
山田后来整理那一周的来访记录时,在一个小本上划了几道线。他在廊下把本子递给林越翻看,说了一句:“这些国家打仗的打仗,想占便宜的想占便宜,来了这里都客客气气的,比在他们自己那边和气多了。英国人来之前还想提条件呢,走了之后我听说那个领头的在车上就没再开口说别的话。”
林越翻到最后几页合上本子还给他,没有评价。
那天傍晚又有一拨东南亚小国的代表来了,在廊下站了一排,手里拎着当地特产,领头的人弯着腰说话,语气小心而恳切。他提到国内粮食短缺、农田荒废、百姓挨饿,希望得到一些技术指导。旁边站着的一个年轻助手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袋本地干果,连着布袋一起递到林越面前,双手捧着,没有再往前递。林越让山田把干果收了,对领头的人说了一句:“技术资料可以给,种子也可以给,条件不变——平等互利,不干涉内政。”
当晚那几个人住在别墅附近的旅馆里,第二天一早领走了两箱技术资料和一袋稻种样品。临走时他们没再提任何附加要求,只是站在一起朝别墅方向安静地鞠了一躬,然后上了车。那辆破旧的中巴车沿着湖边的路开了好一会儿,尾灯在山脚下越来越远,在暮色里渐渐消失了。
一个星期后,德国方面又派人来了。这一次是来敲定详细协议条款的,领头的换了一个更年轻的技术官员,个子不高,说话比上次那位直白不少。他拿出厚厚一沓技术清单,请山田确认哪些项目有合作可能。山田翻了翻清单,里面确实列了不少德国本土尚未成熟的工业设备型号,看得出来准备得比上一趟充分多了。山田把清单转给林越,林越扫了一眼:“让他们挑几样做试点,先做小批量。做得好再扩大。做不好,赔的也不是我们的东西。”
德国代表签了协议之后在廊下站了片刻,跟旁边的人低声议论了几句远处的富士山和湖面倒影——暮色把山的轮廓映在水面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边缘微微泛着橙色,几个人站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天光完全暗下来才转身离开。山田在送他们上车时,对方代表握着车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别墅的方向,说了一句“这里的效率比我们那边高”,语气比上一次平和了许多。山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送车子驶上了湖边的公路。
合作项目一条条落地,横滨港的货船班次加密了,农具和搪瓷盆的出口配额逐月增加。亚洲几国的粮食需求量稳定增长,东京周边新开了一家加工厂,专做出口米的筛选和包装。工匠园区又扩了一期,新增了三条生产线,工人数量突破两千。搪瓷盆出口订单排到年底,铁锅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一年春天,来自欧洲的询价函仍然在陆续抵达东京的对外联络办公室。
日子在一个接一个的项目落地中稳步推进,节奏稳定而顺畅。西方国家的代表一个接一个地来,又一个接一个地走,留下的协议摊在桌上,签字处的笔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各自代表了一种经过掂量后的姿态。英国人在谈判桌上提过的那句“传统的关切”,后来没有再被任何人重复过。德国人第一版的傲慢,被现实磨平了边角。法国人提过的那句“那边的几个地方”,之后在东京的谈话中再也没有出现。
有一天下午山田从东京回来,在廊下翻了一摞文件之后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林越:“林爷,您最近比上个月忙了不少。”
林越正在看池塘里新放的几条锦鲤,没有回头:“忙点好,充实。”
千代子端着新茶走过来,经过山田身边时脚步放缓了一点。廊下的风把她手里的茶香带到了池塘边。那几条新放的锦鲤正好浮到水面上来碰了一下日影,又沉下去了。菜菜子在厨房门口探了探头,看到林越还在池边站着,又缩回去继续忙活了。樱子坐在廊子另一头修剪花枝,剪下来的几片黄叶落在膝头的布上,被她拢起来放进了脚边的竹筐里。院子里的光线已经有些倾斜了,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板地上。
远处的湖面泛着傍晚的光,几艘小渔船正在收网回岸,船尾拖出的水纹在斜阳照射下闪着碎金色的细鳞。湖边的小路上,有人牵着牛慢慢往回走,牛脖子上的铃铛在晚风里响了几下,又停了。富士山的山脊线在暮色里变得更加柔和,山顶的雪把最后一抹天光收进轮廓里,像是把这一天的光线稳稳接住,不急不缓地落下。
山田收了本子,站了一会儿也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林越从池边站起来,抖了抖袖子,转身往屋里走。千代子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几个洗干净的青枣,在灯下泛着淡淡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