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见状,也没有强留,跟着起身。
“行,公务为重,我就不多留你。”
“今天这顿酒,能和老老友坐下来聊聊往事,已经很难得。”
二人走出包间,菜馆外面夜色深沉,街边路灯散出昏黄的光晕。
站在菜馆门口,祁同伟临别之时,看似随口一提。
“义珍,你刚到京州,千头万绪,光明峰那块盘子错综复杂,以后工作上,但凡公安系统有需要配合的地方,随时给我打电话。”
“只要是合乎规矩的,省公安厅这边,一定全力支持市政府。”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丁义珍听得出弦外之音,不卑不亢地回复:“多谢。以后涉及社会治安、维稳、案件协同,该走正式公函、走部门对接流程,我们会按程序沟通。”
没有接私人情分这个口子,把所有协作全部框进公务制度的框架之内。
祁同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的笑意。
“好,那就祝你工作一切顺利。”
二人握手道别,各自登上车辆,朝着两个方向驶离。
黑色轿车里面,丁义珍靠在后座,晚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吹散身上淡淡的酒气。
今晚一顿饭,看似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丁义珍心中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祁同伟、高小琴这股势力,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旧情叙完,人情试探完成,接下来,还会有别的手段接踵而至。
另一边,祁同伟的轿车驶向山水庄园。
黑色轿车顺着盘山公路缓缓驶入山水庄园的大门,车灯扫过庭院里修剪齐整的绿植。
车子停稳,祁同伟推开车门走下来,晚风吹在脸上,酒意翻涌上来,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气。
穿过回廊,走进主楼客厅,屋内暖光融融,没有开过于明亮的主灯,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柔和昏暗。
高小琴早就等候在客厅,听见脚步声立刻迎了上来,身上穿着一身素雅的居家旗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醒酒汤。
“回来了。”
高小琴上前接过祁同伟脱下的外套,随手搭在沙发扶手,把瓷碗递到他面前:“喝了不少酒吧,先喝点醒酒汤压一压酒气。”
祁同伟一言不发,坐到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接过瓷碗,仰头把温热的醒酒汤一饮而尽,把空碗搁在茶几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高小琴走到他身后,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着他两侧的太阳穴,力道舒缓。
“饭局怎么样?”
“丁义珍那边,有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问道。
祁同伟闭着双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按压感,语气带着几分挫败:“指望不上。”
“今晚整场饭局,我全程没有提光明峰,没有提山水集团,只聊岩城旧时光,聊基层那些苦日子,叙旧日的情分。”
“他倒是肯赴约,喝酒聊天,谈起当年共事的经历,说得也颇为感慨。”
“聊前途的时候,我也跟他坦言,他现在四十二岁当京州市市长,前程远大,将来省长甚至调去中央都有机会。”
高小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那他是什么反应?被这些话打动了?”
“没有。”
祁同伟睁开眼睛,望向客厅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个人心里的防线筑得太高了。”
“我跟他谈登高望远,谈未来的高位,他转头就跟我讲,爬得越高,担子越重,诱惑越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句句都在讲底线、讲实干。”
“席间气氛看着是老友重逢,热热闹闹,可只要稍微往现实权力人情上沾一点边,他立刻就把分寸卡得死死的。”
高小琴收回手,走到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秀眉紧锁:“连旧交情都撬不动?”
“撬不动。”
祁同伟摇了摇头,“散场临走,我跟他放话,公安系统这边,但凡有需要,随时可以找我。”
“你猜他怎么回?”
“他说,以后协同办事,全部走正式公函,走部门流程。”
高小琴听到这话,眼神沉了几分:“等于直接堵死了私人沟通的门路。”
“想要靠私下关系给他递话,行不通。”
“所有往来都要摆在台面上,白纸黑字,留下记录。”
“没错。”
祁同伟身子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搓了搓脸颊,“丁义珍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岩城县那个一腔热血的年轻干部了。”
“经过吕州匿名信风波、经开区坍塌事故那一轮淬炼,他吃过教训,见过血淋淋的下场,时时刻刻都在防着别人设圈套。”
“我本想着,借着往日的情分,至少能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现在看来,是我想简单了。”
高小琴端起桌上的玻璃杯,轻轻抿了一口水,缓缓梳理眼前的局面:“软的人情路子走不通。”
“我们想要光明峰的地块,摆在我们面前就两条路。”
“第一,在制度规则之内,把山水集团的材料做漂亮,堂堂正正参与公开招拍挂,靠实力去争。”
说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笑:“可光明峰那几块核心地块,门槛是丁义珍手里的市政府在定。”
“他正在紧锣密鼓修订那套光明峰管控细则,把项目准入、土地评审的门槛抬得极高。”
“就算我们材料做得再好看,他手握评审的话语权,想卡我们,办法多得是。”
祁同伟闻言点点头:“堂堂正正去竞标,主动权攥在人家手里,风险太大。”
“那剩下的,就只剩下第二条路。”
高小琴的目光冷了下来,“制造外部压力。”
“丁义珍现在不是铁板一块。”
“他虽然本人廉政干净,可他是人,有软肋。”
“张曼,还有他那个尚且年幼的儿子,都是他的家人。”
“另外,他刚刚履新京州,市政府内部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条心,也有不少人对他快速晋升心怀不满。”
祁同伟眉头一拧,抬手打断她:“这个分寸要拿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