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州市委常委会会议日。
市委大楼小会议室,厚重的深棕色木门关上,常委会全体成员悉数落座。
今天会议议题繁多,其中一项,正是:审议经开区班子补强,研究丁义珍同志纳入正处级后备干部、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的议题。
材料提前已经发到每一位常委手中。
不少人会前已经看过那份考察报告,那两段正反交织的评语,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会议室气氛隐隐紧绷。
主持会议的市委书记高育良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平静儒雅,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下面,我们讨论干部议题,关于丁义珍同志拟任经开区党工委副书记,纳入正处级后备干部人选,请组织部先把考察主要情况做简要通报。”
组织部长坐直身子,拿起面前的材料,客观、中立地复述民主推荐得票情况、个别谈话正反意见、廉政核查、档案核实全部关键信息,一字不差把考察报告核心内容复述出来,不添加个人主观倾向。
通报完毕,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
最先开口表态的,是一位资历老的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他和吕州本土不少干部交情很深,私下也收到过不少反映丁义珍做事强硬的传话。
“组织部的考察,做得很细致,正反意见都摆出来了。”
常务副市长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四平八稳,话里暗藏锋芒,“丁义珍同志,实干能力不可否认,青石镇、经开区的成绩摆在那里,这一点我们要予以肯定。”
“但是,考察当中反映出来的问题,同样不能忽视。”
“第一,和张春江同志的女儿谈恋爱,现在提交提拔,很难消除外界‘人情因素介入干部选拔’的议论。”
“干部提拔,最讲究公信力,一旦群众、机关干部产生这样的观感,不利于后续开展工作。”
“第二,不少同志谈话反映,该同志干事魄力有余,但是工作方法偏硬,推进改革得罪一批同志,班子团结方面存在隐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全场常委:“我的个人意见,丁义珍同志确实是一名能干的干部,但现在时机尚不成熟。”
“建议,这个提拔议题暂缓搁置。”
“再放一放,继续在经开区副区长岗位历练两年,等外界议论淡化,再重新提交常委会研究。”
此言一出,会议室气氛骤然一紧。
“暂缓搁置”四个字,就等于这一轮提拔直接泡汤。
紧跟着,另外一名偏向本土派系的常委紧跟着附和发言:“我同意刚才赵副市长的看法。”
“干部,不光要会干事,还要讲究团结,要顾及队伍的整体氛围。”
“现在机关内部流言四起,这个时候提拔,容易损伤组织工作的公信力。”
“先放一放,对丁义珍本人,对组织,都更加稳妥。”
接连两名常委表态建议搁置。
局面瞬间对丁义珍变得凶险。
坐在会议桌一侧的李达康,脸色冷了下来。
他抬起身子,目光锐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谈一谈我的看法。”
“首先,我们选拔干部,核心标尺是什么?”
“是看实绩,看廉政,看能不能扛事,还是看有没有人背后散布流言、有没有人有主观观感上的议论?”
“丁义珍同志青石镇接手烂摊子,面对诬告、人身报复,顶住压力完成集体企业改制,把矛盾乡镇做成全市样板。”
“调到经开区之后,牵头搭建一整套严密的项目评审、土地风控机制,多部门联合完成环湖生态调研报告,所有档案完整归档,廉政审查干干净净,当年针对他的举报已经纪委结案,全部是诬告陷害。”
“这些,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至于所谓‘人情提拔’的观感。”
李达康语气加重,“谈恋爱是私人生活,组织部考察报告写得很清楚,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利用恋爱关系谋求职务晋升。”
“我们不能把未经证实的机关流言,当成否决一名实干干部提拔的依据。”
“不能因为人家和领导子女恋爱,就直接否定干部本身全部的奋斗和实绩。”
“再说工作方式强硬。”
“青石镇干什么?”
“搞集体企业改制,动存量利益,必然会触动一部分既得利益。”
“改革,哪有不得罪人的?”
“如果干事,就要所有人都说你好,那我们只能选老好人,选什么事都不敢碰的太平官!”
“我们吕州现在经开区要大发展,恰恰需要敢闯敢碰硬的干部。”
“干事当中,方法可以继续锤炼完善,但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把一名能扛重担的干部压下来不用。”
“我的意见:考察报告已经确认该同志具备岗位基本条件,应当予以通过。”
李达康一番慷慨陈词,立场旗帜鲜明。
会议室内部出现明显的意见对立。
一边主张搁置,一边主张通过,双方各有道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坐在会议桌中部的张春江。
全场都清楚,丁义珍是他女儿的男朋友。
现在,到了最考验他表态的时刻。
张春江神色沉静,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此刻,绝对不能站出来强力为丁义珍呐喊助威。
一旦自己大力力挺,立刻坐实外界“岳丈为未来女婿跑官”的全部流言,前面李达康的发言都会变得无力,反而会把这件事彻底搞砸。
但他也不能完全沉默,一言不发,等于默许搁置,丁义珍这一步就彻底完了。
张春江缓缓坐直身体,语气客观中立,不带半分私人感情色彩。
“我做两点说明。”
“第一,关于丁义珍同志和小女张曼恋爱一事。”
“这是年轻人自由交往,我本人严格恪守干部回避相关规定,本次干部推荐、考察全过程,我没有私下给组织部打过招呼,没有私下找任何人说情,全部流程交由组织独立开展,这一点组织部全程可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