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突破了。”赵四声音有些干。
“通灵境。”陆澈没隐瞒,赵四是唐勉的人,也是自己人。
赵四手里的磨刀石差点掉地上。
通灵境,两个月,从凝脉后期到通灵境。
他把石头放下,压住了心里的翻涌。
“那几个人的事,信里说了?”
“说了,五个,铸骨上品到圆满,渡口蹲着三个,码头货栈两个。”
赵四点头:“对,来了有七八天了,一开始只有三个,前天又多了两个。他们在镇上打听你的下落,问的是陆澈什么时候回枯骨滩,给钱问的,每个渔民给五文铜钱,问了不下二十人。”
“来路查清了?”
“临海郡那边过来的散修,跟暗市有来往。”赵四顿了一下,“我没审,怕打草惊蛇。但我留了一个人跟了两天,其中一个跟临海郡东市的黑鱼坊有联系,出入过那边的后巷。”
黑鱼坊,临海郡暗市最大的中介渠道之一,专门做人口信息、悬赏委托的买卖。
“钱穆生前在黑鱼坊挂过委托?”
“八成是。”赵四说,“钱穆死了快半个月了,但暗市的委托只要没人注销,就一直挂着,这些人多半是看见悬赏来吃肉的。”
“悬赏内容是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打探行踪,也可能是直接抓人。”赵四顿了顿,“铸骨境来抓你不可能,估计是打探行踪,但无论如何,现在看来是送死。”
何止是送死。
陆澈靠在墙边,目光平静。
“小蛮呢?”
“在三娘那边。”赵四的语气缓了些,“三娘照顾得很好,小蛮长高了一截,前两天还跟我说想哥哥了。”
陆澈没说话,安静了两息。
“三娘身体怎么样?”
“好得很。”赵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就是……最近总往你家院子跑,说是帮你打扫,每三天来一次。”
陆澈没接这茬。
“那五个人,今晚处理。”
赵四愣了一下:“今晚?”
“嗯,等天黑,一起去渡口。你负责堵住货栈那两个,我处理茶棚的三个。”
“我堵……”赵四迟疑了一瞬,“陆兄弟,那两个里有一个铸骨圆满。”
“拖住就好,剩下的交给我。”
赵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自己没那么大的把握,但陆澈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让人觉得质疑这个安排本身就是一种多余。
“好。”赵四点头。
“天黑之前我去见一趟小蛮和三娘。”陆澈说完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赵四。”
“嗯?”
“那五个人,一个都别留。”
赵四后背一凉,下意识挺直了腰。
“明白。”
……
柳三娘的院子在村西头,篱笆墙,矮屋两间,门前一棵老槐树。
冬天的槐树只剩光杆枝丫,在暮色里像一把张开的骨手。
陆澈走到院门前时,锐感先捕捉到了里面的气息。
两道。
一道极微弱,稚嫩,生机勃勃——小蛮。
另一道平和柔缓,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味——柳三娘。
他抬手敲了敲院门。
“谁呀?”三娘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警惕。
天快黑了,这个时候来敲门的人不多。
“是我。”
屋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门被推开。
柳三娘站在门槛后面,发髻半挽,系着一条洗得微微泛白的围裙,像是刚从灶台前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沾了面粉的木铲。
“陆……陆澈?”
“三娘。”
柳三娘怔了好几息,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肩后的刀,又从刀扫回脸上。
嘴唇抿紧了,眼眶有些红。
“你这浑小子。”她声音有点哑,“走了两个月,信都不写一封。”
“回来了。”陆澈语气平淡,但嘴角带了一丝弧度。
“哥哥!”
一道小小的身影从三娘身后冲出来,直直撞进陆澈腿弯。
陆小蛮,比两个月前高了大半个头,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润红扑扑的,显然被喂得很好。
陆澈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蛮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闷气地说:“哥哥说好回来看小蛮的,小蛮等了好久好久。”
“嗯,回来了。”
柳三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红了的眼眶又忍回去了,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坐,灶上还有热汤。”
陆澈抱着小蛮跟进去。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灶台上铁锅里热气蒸腾,一锅鱼汤熬得浓白。
三娘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又给小蛮盛了半碗。
“吃。”
陆澈没推辞,端起碗喝了一口,鱼汤鲜浓,里面放了几片姜和两根葱段,暖得人从嗓子一直热到胃里。
小蛮坐在他旁边的凳子上,一边喝汤一边偷偷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三娘坐在对面,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你……”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变了。”
“嗯。”
三娘看得出来,不是外貌变了多少,是气质。
两个月前离开的那个陆澈虽然也沉稳果断,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紧绷。
现在面前这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浑然的从容,像一把在鞘中养了很久的刀,不露锋芒,但你知道它利到了极致。
“在郡城过得好?”
“好。”
“吃得饱?”
“饱。”
“有人照顾你没有?”
“有人做饭。”
三娘哼了一声:“武备司的伙食能跟我做的比?”
陆澈没接话,又喝了一口汤。
小蛮在旁边笑了。
吃完汤,陆澈把小蛮放在膝上坐着,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小蛮乖不乖?”
“乖!”小蛮掰着手指头数,“小蛮每天都帮三娘扫院子,还帮忙晒鱼干,还学了认字,三娘教的。”
陆澈看了三娘一眼。
三娘移开目光,端起碗去灶台那边洗。
“我待不了多久。”陆澈对着三娘的背影说,“今晚有事要办,办完就走。”
三娘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
“一些蝼蚁。”
三娘没回头,安静了两息后,她放下碗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陆澈背后的青黑武刀上,又收回来。
“你现在多强了?”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
“很强。”陆澈也回答得直白,“三娘不用担心。”
三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就好。”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蹲在小蛮面前。
“小蛮,哥哥晚上有事要忙,今晚跟三娘睡好不好?”
小蛮回头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三娘,点了点头。
“那哥哥明天还来吗?”
“明天一早来。”陆澈把她放下来,“然后哥哥就得回郡城了。”
“……好吧。”
小蛮撅着嘴,但没闹。
陆澈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三娘跟了出来。
暮色里,老槐树的枝丫在风中微晃。
三娘站在门槛后面,双手交叉搁在围裙上,看着他的背影。
“陆澈。”
他停步。
“活着回来。”
“嗯。”
脚步不停,往夜色里去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