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
陆澈坐在灶台边，把昨夜泡软的粗米下了锅。
灶膛里柴火噼啪响，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院门被推开。
柳三娘端着一碗腌萝卜进来，身上还穿着睡时的中衣，外头只罩了件薄衫。
那子是旧的，洗得半透，晨光一打，肩线和腰侧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显然出门前没怎么收拾，碎发松散地垂在颈侧，因为刚起身的缘故，脸颊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
“粥好了没？”她把碗搁灶台上，顺手拿过火钳替他拨了拨灶底。
弯腰的动作让薄衫领口微坠，陆澈余光扫过一线莹白，收回了目光。
“还得半刻。”
“那我回去换身衣裳再来。”柳三娘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穿得随意，拢了拢领口，倒没什么窘迫，只是嘴角噙着一点笑意往外走，“小蛮要喝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巷道里有旁人路过的脚步声，柳三娘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声音带着晨间特有的慵懒鼻音。
陆澈将粥搅了搅，从灶台下面摸出那只木匣。
匣内整齐码着两根脊骨。
一根暗红如旧血，是刺翅血盘鱼的，药性烈；
一根漆黑泛着金属光泽，是黑鳞锥口鲉的，质地更硬更沉。
两根上品材料，够做一次大药浴。
但还差一味关键辅药。
虎骨藤上次用完了，镇上药铺的存货被他买光，新一批要等半月才能到。
他把木匣推回原位，心中盘算着今日的出海路线。
红眼魑魅已死，村中威胁暂消。
唐巡检留驻的时间不会太长，等郡城批复一到便会动身。
这段时间是难得的平稳期，他要利用好每一天的出海机会。
礁岩区。
唐巡检说洞下的古河道连通那片水域。
如果地下有暗流贯通，水中的鱼类也可能因此聚集。
他从没去过礁岩区附近钓鱼。
那片海域水下暗礁密布，潮汐紊乱，有船进去就难出来。但他不必进去，只要在外围下线就够了。
小蛮从里屋跑出来，还揉着眼睛。
“哥，粥糊了。”
陆澈低头一看，粥锅边缘果然开始冒泡翻涌。
他赶紧端锅离火，差点烫了手。
“你这也能走神。”
柳三娘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灰蓝窄袖衫回来了，头发挽好了，人也利落了。
她从他手里接过粥锅，瞥了他一眼，“想什么呢？”
“想今天钓什么。”
“你这人，满脑子就是鱼。”
小蛮接嘴道：“哥满脑子都是大鱼！特别大的那种！”
柳三娘笑了一声，给小蛮盛粥。
陆澈则去屋里收拾出海的装备。
出门前，他在巷道口碰见了马大壮。
这大块头像是专门等在这里的，见了他就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又是佩服又是八卦。
“陆澈哥，你知道不，现在全村都在传你的事。
连码头那帮老头都说，咱枯骨滩几十年没出过你这号人物了。”
“别传了。”陆澈脚步不停。
“拦不住啊！”马大壮紧跟两步，压低嗓子，“还有个事，昨天疤叔找渔政所的人喝了一顿酒，回来后跟虎子几个关起门嘀咕了半宿。
老孙头路过听了两耳朵，好像是在商量什么新规矩。”
陆澈脚步顿了一下。
疤叔不会因为他杀了魑魅就突然变成好人。
那老东西精明了一辈子，如今面对一个越来越不受控制的独户少年，只会想更多的办法来拿捏。
“什么新规矩？”
“说不准，老孙头只听清了两个字。”
礁岩。
陆澈面色微沉，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帮我盯着点。”
“包在我身上！”马大壮拍着胸脯。
陆澈穿过巷道，朝码头走去。
路上遇到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语气比往日客气了不止一成。
有个原先对他爱理不理的老渔民甚至主动让了路，还憨笑着夸了句“后生了不得”。
这就是杀了魑魅的后果。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盾牌，有时候是靶子。
码头上，疤叔的大船正在卸货。
那张横肉满布的老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在陆澈经过时抬了眼皮，没说话。
钱虎子缩在船舱里搬鱼，连头都没敢露。
陆澈解缆上船，划桨出港。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
不去北礁，不去沉骨渊，他要往东北方向走。
那里是礁岩区的外围海域。
小舟驶出港湾后，海面渐渐开阔。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海天交界处。
风不大，但浪涌沉而有力，像是海底某种节律性的呼吸。
半个多时辰后，海水的颜色变了。
不同于沉骨渊的纯黑，礁岩区外围的海水呈现一种混浊的深灰绿色，像是搅混了泥沙的浓汤。
水面下偶尔可见暗礁的黑色影子，最浅的离水面不过三尺。
危险。
但这也意味着生态丰富。
暗礁群是天然的鱼巢，各种生物在礁缝中栖息繁衍。
陆澈没有冒进。
他在礁岩区外围五十丈处找了一块相对平静的水面抛锚。
暗流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削弱了大半，不至于把小舟拖进礁石群。
饵料他昨晚就备好了。
魑魅碎肉已经用完，今天用的是刺翅血盘鱼的内脏混合铁须青鲈血液，腌了一夜。
这种饵腥气重但不腐，适合吸引活跃型的肉食海物。
挂饵，下线。
线入水后，他立刻感觉到了不同。
水下的暗流方向很奇怪。
不是平行于海面的横流，而是一种从下往上的涌动，像是深处有什么在不断地向上推水。
这种上涌的暗流会把深层的浮游生物和小鱼推到中层，而中层的肉食者就会聚集在这一带觅食。
等了不到半炷香，鱼线便有了动静。
咬钩的力度中等偏上，拉力沉稳有节奏，不像暴烈的凶鱼那种疯狂挣扎，更接近于一种持续的重力拖拽。
陆澈稳住重心，匀速收线。
水面微隆起，一个暗绿色的轮廓在水下渐清晰。
随着他最后一把发力，猎物被拽出了水面。
他愣了一瞬。
那不是鱼。
准确地说，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种“鱼”的形态。
它约两尺长，体型扁平如叶，通体暗绿，边缘半透明。
没有明确的头尾之分，只有中央隆起的一个圆形凸起，像是某种感觉器官。
最诡异的是它的表面，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膜，膜上有规律地流动着银色的纹路，像是活的脉络。
它没有挣扎，被拉出水面后只是轻微颤动了几下，然后那些银色纹路的流动速度缓慢减弱，像是在脱离了海水后逐渐休眠。
陆澈从未在任何鱼谱上见过这种东西。
它像是一种无脊椎海物，或者某种介于动物和植物之间的存在。
他小心地用湿布将其包裹起来，放入装了海水的桶中。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又钓上了三条铁须青鲈和一只普通骨甲蟹。那个未知的扁平海物没有再咬钩。
午后风浪渐大，他收竿返航。
归途中，光幕降临。
【今日垂钓结算】
【收获：铁须青鲈x3、骨甲蟹x1、礁脉叶鳐x1（稀有·礁岩生态·未登录品种）】
【词条结算：石肤（绿）x1】
【石肤（绿）叠加第二层：体表硬度再增，可正面承受铸骨境上品真气贯注全力一击不留痕，对利器斩击削减效果进一步增强；永久生效，可叠加。】
【注：礁脉叶鳐为未登录稀有品种，因信息评定复杂，暂缓结算，将于后续追加奖励。】
陆澈攥了一下拳头。
又一个暂缓结算。
上次暂缓的磷目暗梭追加了蓝色韧骨词条，这次的礁脉叶鳐看起来更为奇特，追加的奖励不知会是什么品级。
而石肤绿色第二层的效果已经极其恐怖。
上品真气贯注的全力一击不留痕。这意味着寻常铸骨境上品的武者，就算运足了真气打他，也伤不了他分毫。
加上韧骨兜底，他现在的防御力已经远超铸骨境中品应有的水准。
陆澈回到码头时，注意到岸边停着一条他没见过的小船。
船身窄长，吃水极浅，明显是为了速度而设计的快舟。
船头刻着一个小小的铜牌标记，他认得那是武备司的标志。
宋砚正站在码头上等他。
“陆兄弟。”宋砚拱了拱手，面色有几分凝重，“唐大人想见你，方便的话，现在就去一趟祠堂。”
陆澈将船系好，拎着鱼篓跟宋砚走。
“什么事？”
宋砚压低声音：“今早唐大人收到了郡城的快马批复。
关于那条古河道，还有礁岩区的事。”
他顿了一下，朝陆澈看了一眼。
“情况比想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