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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四月初。

顾氏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在寿光注册成立。

注册资本两个亿,法人代表顾寒,总经理苏曼。经营范围写了长长一串:马铃薯种薯繁育、脱毒种苗生产、农业技术开发、农产品仓储与冷链物流、农作物种植技术服务。

苏曼办完手续,把营业执照拍在桌上。

好了。她说,从今天起,你是名正言顺的农业公司老板。

顾寒拿起那张执照看了看。

照片上的他,是三年前拍的,那时候还没瘦成现在这样。

这照片得换。

换什么,又不给人看。

不给人看?顾寒笑,税务局要看,银行要看,以后贷款要看。

贷款?苏曼挑眉,你那账上还躺着一个多亿,贷什么款。

一个多亿不够。

苏曼不说话了。

她坐下来,翻开账本。

冷库五千三百万,检修三百万,年运维一千两百万。农场租金两百八十万一年,两千亩建棚一个亿六。脱毒体系五千万。内蒙扩繁棚…

她抬起头。

总需求两个亿七。账上一点一亿。差一点六亿。

香港那笔呢?

还没到账。苏曼说,拍卖行结算周期四十五天,最快五月底。

顾寒沉默了一下。

那先紧着内蒙。

内蒙的棚,先建两百亩?

先建两百亩。顾寒说,寿光这边,原原种车间的设备得订了。设备交货要三个月,再拖,脱毒苗就赶不上明年春天。

苏曼点头,记了一笔。

那今天面试的三个人,怎么办?

照面。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简历上写着某上市种业公司区域经理。

他坐下,翻了翻顾寒递过去的公司简介,抬头。

顾总,公司主营马铃薯种薯繁育?

只有这一种?

前期是。

男人沉吟了一下:顾总,恕我直言,单一种类风险太大。而且种薯这个赛道,全国就这么大,龙头是内蒙那几家国企,我们进去,凭什么?

凭什么?

顾寒看着他:你觉得凭什么?

要么凭资本,要么凭技术。男人说,顾总有资本,可技术呢?脱毒体系从零建,最快三年。三年里,公司靠什么活着?

靠我。

男人笑了笑,那笑里有礼貌的疏离。

顾总,我还有个问题。

请讲。

期权给多少?

顾寒没答。

苏曼在旁边开口了:我们没有期权池。

男人愣了愣:那……

薪酬是现金,比你现在高一倍。苏曼说,股权的事,顾总不谈。

男人站起身,客气地握了手,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顾总,做农业不是做慈善。您这个玩法,我劝您再想想。

门关上。

苏曼哼了一声:他不是来干活的,是来分地的。

顾寒笑了笑:这种人有这种人的用处。

什么用处?

他提醒我,三年,靠什么活着。

第二个是个女的,二十七八,农学硕士,说话很利落。

她问的问题很实在:实验室在哪儿,组培室几间,灭菌锅多大,超净工作台几台,培养基谁配,继代周期多久。

顾寒答不上来的,苏曼替他答。

答到最后,女人皱起眉。

顾总,恕我直言,您的公司现在没有实验室。

在建。

什么时候建好?

三个月。

那这三个月我干什么?

顾寒想了想:你帮我挑设备。

挑设备?

组培室要什么设备,超净台要几台,灭菌锅要多大,培养架多少层,光照多少勒克斯——你说了算。顾寒说,钱不是问题,别买错就行。

女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顾总,我不会挑。

为什么?

因为我不懂。女人说得很直白,我只做过实验,没建过实验室。

顾寒看着她。

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不像不懂。

问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女人低下头,我在原来的单位,只是个技术员。实验室是我导师建的。

她站起来。

对不起,顾总,我可能胜任不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

不过,如果您要找建实验室的人,我知道一个人。

我师兄。女人说,周牧。农学博士,马铃薯育种方向。他在农科院待了六年,去年辞职了。

为什么辞职?

女人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说农科院太慢了。

他说,一个品种从选育到审定,要走八年。他等不了八年。

女人说完就走了。

顾寒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份简历。

苏曼把简历拿过来,看了一眼。

周牧。她说,要不要约?

第三个面试者,是下午来的。

他没穿西装,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青黑。

他进门先把包放在地上,坐下,一句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打印稿,往桌上一放。

这是什么?苏曼问。

我在农科院六年的组培记录。他说,三千七百页。每一批苗的继代时间、污染率、生根率,都在这儿。

顾寒伸手,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表格,手写体扫描的,字迹极工整。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周牧?

是我。

你师妹说你等不了八年。

为什么等不了?

周牧看着他。

那双熬得发红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顾总,他说,您知道中国现在有多少人吃不饱么?

苏曼在旁边皱了皱眉,觉得这问题有点冒犯。

顾寒却抬起头。

我查过。他说。

多少?

按联合国标准,两亿。

周牧的呼吸重了一下。

我也查过。他说,我毕业那年下乡,在一个村子里待了八个月。那个村子在西北,人均一亩二分地,全是旱地,一亩打三百斤玉米。那年大旱,打了二百一。

他停了停。

那年冬天,村里死了四个人。两个老人,一个孩子,还有一个是我房东的媳妇。她是把粮省给男人和孩子,自己饿出来的病。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

苏曼低下头,没出声。

我回来以后,在农科院待了六年。周牧说,六年,我育出两个品系。一个抗病,一个耐旱。两个都好。可要走完审定,还要五年。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推广。推广要三年。周牧笑了笑,那笑很难看,八年。我今年三十二。等我育的东西种到地里,我四十了。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周牧重复了一遍,忽然抬起头,顾总,我房东的媳妇,那年二十六。

顾寒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周牧。

周牧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我这儿没有八年。顾寒说,我这儿最多三年。

三年够干什么?

够建一个能出苗的车间。

然后呢?

然后,顾寒说,我们要种的不是品种。是面积。

周牧的手,在顾寒掌心里,慢慢握紧了。

周牧走后,苏曼关上门,转身看着顾寒。

你跟他说那些做什么?

哪些?

我这儿没有八年苏曼说,顾寒,你刚才那句话,不是企业家说的话。

那是什么话?

苏曼想了想,是跟他说我懂你

顾寒没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刚翻过的地。

他不会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六年攒了三千七百页记录,顾寒说,那种人,不是来上班的。

那是来干嘛的?

顾寒沉默了一下。

来还债的。

那天傍晚,顾寒的手机响了。

是医院。

顾先生吗?我是梁主任的助理。

是我。

是这样的,您母亲的术前检查,得提前做了。配型复核、供体体检、心功能评估——这几项做完,才能最终定手术日期。

顾寒看了眼日历。

这周不行。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顾先生,这个项目已经推过两次了。

我知道。

梁主任让我提醒您一句。助理的声音放低了些,供体的身体状态,也很关键。您如果太疲劳,指标会受影响。到时候白跑一趟。

顾寒握着手机,没说话。

顾先生?

下周。他说,下周我一定去。

那我给您排下周三上午。

挂了电话,顾寒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苏曼端了两杯咖啡进来,见他这样,把咖啡放下。

医院?

又推?

推到下周三。

苏曼没说话。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顾寒。

你有多久没照镜子了?

顾寒转过头。

怎么了?

苏曼看着他,看了很久。

没什么。她说,下周三,我陪你去。

你不忙?

内蒙的棚后天打地基。苏曼说,打完地基,我飞回来。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顾寒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还亮着,是那条日历提醒。

下周三,上午九点,术前检查。

他忽然想起二百多年前的江北,那片刚出苗的地。

也是四个月。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洋芋。

他得两头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