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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刑那天,宁远又下了雪。

周达和刘全被押到城北校场。校场是北境守军操练的地方,四周扎了木栅栏,中间一块夯实的土台子。土台上搁着两块木砧,砧板上的血迹洗过了,但木头缝里还嵌着暗褐色的旧痕。周达和刘全并排跪在砧前,手脚都上了镣铐,脖子上挂着白牌,牌上写着罪名和名字。周达的宽脸膛上冻裂的口子结了黑痂,嘴唇紧抿着,眼睛盯着土台前面的雪地。刘全瘦长的脸上没有血色,下巴上那撮短须乱蓬蓬地翘着,嘴唇哆嗦着,但没出声。

校场外面围了三四百号人,城北棚户区的百姓来了大半,城南屯田区的屯田户也来了几十个。赵四带着北境守军的一队兵站在栅栏里面,刀出鞘,面朝外。苏凌鸢站在校场北面的土台上,身上裹着一件旧青衫,风吹得她衣摆翻卷。顾清辞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监斩的文书。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文书是内阁批的,陈廷敬签了押,六部备了案。周达和刘全的名字写在上面,罪名是“盗卖军械、致海寇劫掠、杀掠百姓”。按典章,首犯斩。钱管事和孙富的名字写在第二页,罪名是“从犯”,判了流放。流放的路往北,走到黑风岭北面的旧界碑,在那边开荒屯田,三年之后放归为民。钱管事和孙富今天不在这儿,已经在往北走的路上。

苏凌鸢把文书递给顾清辞。顾清辞接过去,走到土台前面,展开文书,照着念了一遍。念到“斩”字时,校场外面的人群安静了一息。一个老汉蹲在栅栏外面,手里攥着个破布袋,布袋里装着把土。他攥了一会儿,把土洒在雪地上,拍了拍掌心的泥。

周达被按在木砧上时,偏过头朝人群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栅栏外面扫了一圈,忽然停了一下。人群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帽檐压得低,看不清脸。周达盯了他一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赵四已经把刀举起来了。周达把头转回去,搁在砧板上,闭上眼睛。

刀落下去的时候,校场外面的雪地上溅了一小片暗红。人群里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攥紧了拳头,那个攥布袋的老汉没有别脸,他盯着土台看完了,把布袋里剩下的土洒在雪地上,站起来走了。

刘全行刑时,校场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是“杀得好”。声音粗哑,带着北境口音。苏凌鸢偏头看了一眼,人群里一个老兵模样的汉子攥着拳头,脸上涨得通红。她收回目光,把文书合上。

行刑完了,赵四带人把尸首收了,用草席卷了抬出校场。苏凌鸢走下土台,人群慢慢散了。她朝城北石屋走,顾清辞跟在旁边。

“殿下,行刑完了。周达和刘全按典章办了,钱管事和孙富在流放路上。甲胄案的线断了。”

苏凌鸢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她偏过头看着顾清辞。

“行刑之前,周达朝人群里看了一眼。他看的那个人,穿灰布短褐,瘦高个,帽檐压得低。这个人不是东海郡的,也不是宁远的。周达看见他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那个人是谁?查。赵四当时在人群外面盯着,他应该看见了。”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周达在宁远没有熟人。他调到西平之前在北境守军做校尉,北境守军的人他认识。但人群里那个灰布短褐的人,赵四不认识。赵四说,那个人在行刑之前就到了,站在人群最后面,行刑完了就走了。走的时候往北门方向去了。”

苏凌鸢站在雪地里,风把她碎发吹到脸侧。她心里清楚,周达看见那个人时嘴角动了一下。那个人跟周达认识。周达认识的人,在北境守军里。北境守军的人跑到宁远来看周达行刑,看完了往北门走。北门外面是黑风岭和北谷。那个人往北走了。他去哪?黑风岭的入山口有孔昭的兵守着。北谷有吴勉的人。他往北走,要么进黑风岭,要么绕过黑风岭往草原上去。不管去哪,他都不是一个人。周达的案子结了,但周达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人群里看了行刑,走了。他走之前,周达看见他了。周达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想说的那句话,可能是那个人的名字。

系统在她脑海里开口。“宿主,皇权任务‘彻查甲胄案’已完成。任务奖励:皇权点数三百,已入账。当前累计点数一千五百。‘军械监管中级’已解锁,可推行到十三郡的库房。新任务已发布——‘追查周达余党’。任务目标:查清周达行刑时出现在校场外围的灰衣人身份,及其与甲胄案余党的关联。奖励:皇权点数两百,解锁‘密探营初级’。宿主是否接受?”

苏凌鸢在心里回了一句:“接受。让赵四查那个人。查到了,报回来。”

系统应了一声。“宿主,赵四已经在查了。他认出了那个人的靴子——那个人穿的靴子是北境守军的制式靴,靴底有铁钉,走雪地声音不一样。赵四说,那种靴子北境守军去年发过一批,一共两百双,发给了北境守军的斥候营。斥候营的人,去年冬天调了五十个到西平郡,归周达管。那个人可能是从西平回来的。”

苏凌鸢走回石屋,在矮桌前坐下来。她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斥候营。又写了两个字:西平。中间画了一道线。她看了一会儿,搁下炭笔。周达的案子结了,但周达手下还有斥候营的五十个人。五十个人里,有人从西平回来了,站在校场外面看周达行刑。那个人往北走了。往北走是黑风岭和北谷。他往北走,要么进山,要么去草原。不管去哪,他都不是一个人。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是谁?查出来了,周达的余党就断了。断了之后,甲胄案才算真结了。

周勉从京城赶来了,满身风雪,手里攥着一摞折子。他在石屋门口站定,把折子搁在案上。

“殿下,陈阁老看了甲胄案的结案报。陈阁老说,案子结了,库房的新制推行下去。推行完了,报兵部。兵部核完了,报内阁。内阁批了,十三郡的库房全按新制管。管了之后,甲胄不外流。不外流之后,海寇买不到甲胄。买不到甲胄,海寇就烧不了渔村。烧不了渔村,东海郡就稳了。”

苏凌鸢把折子翻开看了一遍。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陈廷敬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案结,制立。库房清,则军械足。军械足,则边防治固。她看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

“周勉,案子结了,但余党没断。行刑时周达看见的那个人,往北走了。赵四在查。查到了,报回来。查不到,让孔昭在黑风岭盯着。北谷有吴勉的人,北面有孔昭的兵。那个人往北走,跑不了。”

周勉微微欠身,转身出了石屋。苏凌鸢独自坐在矮桌前,把案上的邸报重新翻了一遍。窗外的雪越落越大,把城北学堂的屋顶盖了一层白。她坐在矮桌前,看着案上的结案报,心里把下一步过了三遍。周达的余党往北走了。往北走是黑风岭和北谷。孔昭在黑风岭,吴勉在北谷。两个人堵住北面的路,那个人跑不了。跑不了之后,余党就断了。断了之后,甲胄案才算真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