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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腾的回信在第五天到了宁远。

信走的是西平到宁远的急递,封皮上盖着西平郡衙的印。苏凌鸢在石屋里拆开看了两遍,把信递给顾清辞。马腾在信上写得很细。他接到兵部的文之后,没有直接找周达,先让郡衙的仓曹把西平郡骑兵的甲胄册子调出来,一副一副核对。核对到第三天,查出周达手底下有二十副甲胄不在册上。册子上写的是“旧甲修补”,但甲片内侧有工曹的暗记,十字錾痕清清楚楚。马腾把二十副甲胄封了,把周达叫到郡衙问话。周达起先咬定甲胄是旧甲修补的,马腾把暗记拓片摆在他面前,周达改了口,说甲胄是从北境库房领的,领的时候就是这二十副,不是五十副。马腾问他领条上写的五十副,另外三十副去哪了。周达说另外三十副交给了北境库房的管事,管事叫刘全。马腾派人去北境查刘全,刘全去年冬天调走了,调到了临安郡做仓曹。马腾在信末写了一句——周达的话对不上,领条上写的是五十副,他只认二十副,另外三十副推给了一个调走的刘全。刘全在临安,查刘全要过沈渡。

苏凌鸢把信看完,搁在案上。她坐在矮桌前,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了一下。周达把三十副推给了刘全,刘全调到了临安。刘全是北境库房的管事,周达领甲胄的时候,刘全在库房当值。甲胄出库,刘全经手。刘全如果跟周达串通,甲胄出库的时候刘全把数目改了,账上写五十副,实际出库二十副,剩下三十副在库房账上抹掉了。抹掉的三十副,经钱管事到了孙富手里,又从孙富到了海寇。刘全是这条线的第三环。第一环是周达,第二环是刘全,第三环是钱管事。钱管事和孙富已经押在宁远了,周达被马腾扣在西平,刘全在临安。三个人,三条线,全通了。

她站起来,走到石屋墙上那幅十三郡舆图前面。她用手指从西平郡划到临安郡,又从临安郡划到宁远。线画完,她搁下手指。

“顾清辞,让沈渡从临安查刘全。查三件事——第一,刘全调到临安之后的账目,看有没有不明进项。第二,刘全在临安跟谁来往,有没有人跟他走得近。第三,刘全在临安郡衙的仓曹任上,有没有把临安的粮或甲胄往外卖。查完了,报回来。另外,让马腾把周达押到宁远来。周达的嘴硬,马腾问不出来,我来问。”

顾清辞翻开册子记了一笔。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刘全在临安,归沈渡管。沈渡查刘全,名正言顺。但刘全如果知道有人在查他,会不会跑?”

“会。所以让沈渡先封临安郡衙的仓房。封的时候说是朝廷的令,要核仓房的账。核账是假的,封仓是真的。仓封了,刘全跑不了。跑不了之后,一个一个查。查出来的,撤。查不出来的,留。留的人,仓房的账重新造一遍。造完了,报户部。户部备案之后,仓房按典章管。谁再改账,按典章办。”

顾清辞把这条记下来。他记完之后抬起头来。“殿下,刘全查完了,仓房的账重新造了,甲胄的线就断了。断了之后,东海郡的海防就立住了。立住了之后,十三郡的边防治就统一了。统一了之后,盛世就稳了。”

苏凌鸢在案前坐下来。她心里清楚,李延年这阵子没有动静,是在等。周达查办了,刘全查办了,钱管事和孙富按典章办了。办了之后,石塘坞的线断了。断了之后,海防的册子立住了。立住了之后,李延年找不到口子。找不到口子,李延年就会从别处下手。从哪下手?从马腾下手。马腾是西平郡守,周达是他的旧部。周达出了事,马腾的郡守就保不住。马腾保不住,西平郡就空出来。西平郡空了,李延年就能往西平塞自己的人。塞了人之后,西平郡的屯田、粮储、军籍,全归李延年的人管。管了之后,西平郡就不是她的西平郡了。她得在马腾被李延年盯上之前,把马腾稳住。怎么稳?让马腾查周达,查得干净利落,查完了报上来,她批一句“马腾查办得力,加一级”。加了一级,马腾的郡守就保住了。保住了之后,李延年就找不到口子。找不到口子,西平郡就稳了。

周勉从京城赶来了,满身风雪,手里攥着一摞折子。他在石屋门口站定,把折子搁在案上。

“殿下,陈阁老看了马腾的急报。陈阁老说,周达的甲胄案,马腾查办得力,批‘加一级’。马腾的郡守保住了。刘全在临安,让沈渡查。查完了,报户部。户部核完了,报内阁。内阁批了,刘全撤职查办。钱管事和孙富押在宁远,按典章办。办了之后,石塘坞的线断了。断了之后,海防的册子立住了。”

苏凌鸢把折子翻开看了一遍。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一下。陈廷敬在折子末尾批了一行字——甲胄之案,首在库房。库房不清,则甲胄外流。周达已查,刘全宜速查。查后立册,册立则库房清。她看了一会儿,把折子合上。

“周勉,陈阁老批了‘速查’。沈渡查刘全,查完了报户部。户部核完了报内阁。内阁批了,刘全撤职查办。周达押到宁远来,我亲自审。审完了,周达按典章办。办了之后,三条线全断了。断了之后,海防的册子立住了。立住了之后,李延年找不到口子。找不到口子,西平郡就稳了。西平郡稳了,十三郡的边防治就统一了。统一了之后,盛世就稳了。”

周勉站在案前,看着苏凌鸢。“殿下,李延年这阵子没有动静。他在等什么?”

苏凌鸢偏头看着周勉。她心里清楚,李延年在等马腾倒。马腾倒了,西平郡就空出来。空出来之后,李延年就能往西平塞自己的人。塞了人之后,西平郡就不是她的西平郡了。她得在马腾倒之前,把马腾稳住。稳住了之后,李延年就找不到口子。找不到口子,西平郡就稳了。

“周勉,回去告诉陈阁老。马腾查办得力,加一级。周达押到宁远来审。刘全让沈渡查。三条线全断了之后,海防的册子立住了。立住了之后,西平郡就稳了。西平郡稳了,十三郡的边防治就统一了。统一了之后,盛世就稳了。”

周勉微微欠身,转身出了石屋。苏凌鸢独自坐在矮桌前,把案上的邸报重新翻了一遍。窗外的雪越落越大,把城北学堂的屋顶盖了一层白。她坐在矮桌前,看着案上的海防急报,心里把下一步过了三遍。周达押到宁远,审出来了,三条线全断了。断了之后,海防的册子立住了。立住了之后,李延年找不到口子。找不到口子,西平郡就稳了。她心里清楚,李延年没有动静,是在等。等一个能翻盘的口子。她得把海寇的事办得干干净净,让李延年找不到一点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