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胡同口就响起了卡车喇叭。
何金枝裹着藏青棉袄出了院门,陆长福跟在后头,捧着两个烤红薯一个劲儿往她兜里塞。
“揣着,路上饿了啃一口。”
“再塞我这兜就撑破了。”
“那我跟你去。”
“你去了,店门谁开?”何金枝把他推回门槛里头,“秀兰一个人又裁布又看店,顾得过来?”
陆长福扒着门框,嘴里还在嘟囔:“冯家庄那么远,你一个老太太,让人拐了咋整……”
“拐我?”何金枝回头瞪了他一眼,“谁拐我,我先让他倒找钱。”
顾长河从车斗上跳下来,拿袖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擦了两把,把门拉开。
卡车一路往西开,出了城,路坑坑洼洼,颠得人屁股都挨不着座。
顾长河挤在当中,膝盖顶着挡杆,一路上闷着。快到城西了,他才开口。
“大娘,前头岔道口往北是酒厂,往南三里地就是冯家庄。晌午我们拉完煤,还从这儿过。”
“行,晌午我在这儿等你。”
顾长河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酒厂装卸班有个冯二柱,冯家庄的。活不咋干,班长也不敢说他。都说他是严厂长前头那个媳妇的亲弟弟。”
何金枝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伙子话少,眼睛可一点都不瞎。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烤红薯,掰了一半塞给他:“你陆叔非让我揣俩,我一个人啃不完。”
顾长河接过去,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
……
冯家庄村口一口老井,井台上结着一层冰。
一个挑水的媳妇打量了何金枝两眼:“大娘,找谁家?”
“冯秀梅娘家。”
那媳妇手里的扁担顿了顿,压低了嗓门:“村东头,门口有棵柿子树那家。您多劝劝她娘吧。城里都说秀梅是喝醉了掉进酒窖的,我们村里谁信啊?”
“咋不信?”
“她沾一口酒就起疙瘩!”
那媳妇把水桶往上一提。
“二柱娶媳妇那年,她让人灌了半盅,脸上脖子上起了一层红疙瘩,喘都喘不上来,是她爹娘拿门板抬到公社卫生院的。打那以后,谁家办事都不敢让她沾酒。”
“全村谁不知道?”那媳妇又补了一句,“她那会儿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娘守在卫生院哭了两宿。”
何金枝把这几句话记下了。
孙老头说的是秀梅不喝酒。
村里人说的是,秀梅喝不了酒。
……
柿子树底下的院门关着。
何金枝敲了两下,里头半天才传出来一个老婆子的嗓门,又哑又冲:“谁?”
“大妹子,我从城里来的。”
“严家打发来的吧?滚!钱我们收了,嘴我们也闭上了,还想咋的?!”
何金枝往前凑了凑,把嘴贴近门缝。
“大妹子,我不是严家的。严德贵托了个媒婆,拎着手表上我家,要娶我闺女。我闺女十九。”
门里头的骂声一下子断了,只听见一个人在门板后头喘气,喘得又急又重。
过了好一会儿,门闩“咔嗒”一响,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六十来岁,眼皮肿着。
“秀梅嫁他那年,也十九。”
门,整个拉开了。
……
屋里冷得说话直冒白气,灶膛里就剩一点火星子。
炕是凉的,暖壶里的水也是温吞的。
墙上挂着个相框,一个梳齐耳短发的年轻媳妇,抱着个小娃娃,冲照相的人笑。
“这是秀梅,抱着的是知行,刚满月。”冯老太顺着何金枝的眼睛看过去,“小的那个叫知秋,秀梅没的那年才两岁。”
“那俩孩子,你多久没见了?”
冯老太倒了碗温吞水递过来,自个儿站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三年。”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头一年过年,我蒸了一锅枣糕,走了二十里地送去,他家老婆子隔着门说孩子睡了。第二年,门都没开。二柱说,严厂长交代了,咱家再闹,俩孩子这辈子别想见姥姥。”
何金枝看着她。
“大妹子,有个给酒厂拉货的后生,这两天在严家后院门口等过装车。他说后院俩孩子在劈柴,大冷天光着脚,男孩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紫的。他多看了一眼,男孩就把妹子拽到柴火垛后头,拿身子挡着。”
冯老太扶着炕沿坐了下去,拿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金枝伸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院门“咣”的一声让人踹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闯进来,蓝工装胸口印着“城西酒厂”四个红字。
“娘!这是谁?村口的人说,有个城里老太太满村打听秀梅,就是她?”
“二柱,人家闺女也让严德贵看上了……”
“她闺女让谁看上,跟咱有啥关系!”冯二柱冲门口一指,“大娘,你走吧。严厂长待我家不薄,你别来搅和。”
何金枝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站起身。
“五百块钱,一个临时工,换你姐三年没个说法,再搭上你亲外甥大冬天光着脚劈柴。二柱,这个账你自个儿算算,算不算得过来。”
冯二柱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一把拉开屋门:“你走!”
何金枝冲冯老太点了点头,出了门。
身后屋里,冯二柱还在嚷:“娘,你跟外人瞎说啥!你是不是想让我把饭碗也丢了!”
……
晌午,岔道口。
何金枝站在路边,掰了半个凉透的烤红薯,慢慢嚼。
远处传来卡车的动静,身后土路上,有人喊她。
“何大姐!你等等!”
冯老太一路小跑追过来,头巾跑歪了,扶着膝盖喘了半天,往四下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往何金枝手里一塞。
“秀梅没的前七天,吊着一条胳膊回过一趟娘家,说是摔的。夜里我给她掖被角,那胳膊从手腕到胳膊肘,全是青的。”
“她走了以后,我在她睡的那块炕席底下摸着了这个。我不识字,二柱不让往外拿,在灶王爷后头藏了三年了……”
卡车在路边停下了,顾长河跳下来拉开车门。
冯老太一把握住何金枝的手,把油纸包往她手心里按了又按。
“何大姐,你给我念念,里头到底写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