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25中文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天还没亮透,胡同口就响起了卡车喇叭。

何金枝裹着藏青棉袄出了院门,陆长福跟在后头,捧着两个烤红薯一个劲儿往她兜里塞。

“揣着,路上饿了啃一口。”

“再塞我这兜就撑破了。”

“那我跟你去。”

“你去了,店门谁开?”何金枝把他推回门槛里头,“秀兰一个人又裁布又看店,顾得过来?”

陆长福扒着门框,嘴里还在嘟囔:“冯家庄那么远,你一个老太太,让人拐了咋整……”

“拐我?”何金枝回头瞪了他一眼,“谁拐我,我先让他倒找钱。”

顾长河从车斗上跳下来,拿袖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擦了两把,把门拉开。

卡车一路往西开,出了城,路坑坑洼洼,颠得人屁股都挨不着座。

顾长河挤在当中,膝盖顶着挡杆,一路上闷着。快到城西了,他才开口。

“大娘,前头岔道口往北是酒厂,往南三里地就是冯家庄。晌午我们拉完煤,还从这儿过。”

“行,晌午我在这儿等你。”

顾长河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酒厂装卸班有个冯二柱,冯家庄的。活不咋干,班长也不敢说他。都说他是严厂长前头那个媳妇的亲弟弟。”

何金枝扭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伙子话少,眼睛可一点都不瞎。

她从兜里摸出一个烤红薯,掰了一半塞给他:“你陆叔非让我揣俩,我一个人啃不完。”

顾长河接过去,愣了愣,低头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

……

冯家庄村口一口老井,井台上结着一层冰。

一个挑水的媳妇打量了何金枝两眼:“大娘,找谁家?”

“冯秀梅娘家。”

那媳妇手里的扁担顿了顿,压低了嗓门:“村东头,门口有棵柿子树那家。您多劝劝她娘吧。城里都说秀梅是喝醉了掉进酒窖的,我们村里谁信啊?”

“咋不信?”

“她沾一口酒就起疙瘩!”

那媳妇把水桶往上一提。

“二柱娶媳妇那年,她让人灌了半盅,脸上脖子上起了一层红疙瘩,喘都喘不上来,是她爹娘拿门板抬到公社卫生院的。打那以后,谁家办事都不敢让她沾酒。”

“全村谁不知道?”那媳妇又补了一句,“她那会儿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她娘守在卫生院哭了两宿。”

何金枝把这几句话记下了。

孙老头说的是秀梅不喝酒。

村里人说的是,秀梅喝不了酒。

……

柿子树底下的院门关着。

何金枝敲了两下,里头半天才传出来一个老婆子的嗓门,又哑又冲:“谁?”

“大妹子,我从城里来的。”

“严家打发来的吧?滚!钱我们收了,嘴我们也闭上了,还想咋的?!”

何金枝往前凑了凑,把嘴贴近门缝。

“大妹子,我不是严家的。严德贵托了个媒婆,拎着手表上我家,要娶我闺女。我闺女十九。”

门里头的骂声一下子断了,只听见一个人在门板后头喘气,喘得又急又重。

过了好一会儿,门闩“咔嗒”一响,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六十来岁,眼皮肿着。

“秀梅嫁他那年,也十九。”

门,整个拉开了。

……

屋里冷得说话直冒白气,灶膛里就剩一点火星子。

炕是凉的,暖壶里的水也是温吞的。

墙上挂着个相框,一个梳齐耳短发的年轻媳妇,抱着个小娃娃,冲照相的人笑。

“这是秀梅,抱着的是知行,刚满月。”冯老太顺着何金枝的眼睛看过去,“小的那个叫知秋,秀梅没的那年才两岁。”

“那俩孩子,你多久没见了?”

冯老太倒了碗温吞水递过来,自个儿站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三年。”她两只手在围裙上搓,“头一年过年,我蒸了一锅枣糕,走了二十里地送去,他家老婆子隔着门说孩子睡了。第二年,门都没开。二柱说,严厂长交代了,咱家再闹,俩孩子这辈子别想见姥姥。”

何金枝看着她。

“大妹子,有个给酒厂拉货的后生,这两天在严家后院门口等过装车。他说后院俩孩子在劈柴,大冷天光着脚,男孩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紫的。他多看了一眼,男孩就把妹子拽到柴火垛后头,拿身子挡着。”

冯老太扶着炕沿坐了下去,拿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金枝伸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院门“咣”的一声让人踹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闯进来,蓝工装胸口印着“城西酒厂”四个红字。

“娘!这是谁?村口的人说,有个城里老太太满村打听秀梅,就是她?”

“二柱,人家闺女也让严德贵看上了……”

“她闺女让谁看上,跟咱有啥关系!”冯二柱冲门口一指,“大娘,你走吧。严厂长待我家不薄,你别来搅和。”

何金枝把棉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站起身。

“五百块钱,一个临时工,换你姐三年没个说法,再搭上你亲外甥大冬天光着脚劈柴。二柱,这个账你自个儿算算,算不算得过来。”

冯二柱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一把拉开屋门:“你走!”

何金枝冲冯老太点了点头,出了门。

身后屋里,冯二柱还在嚷:“娘,你跟外人瞎说啥!你是不是想让我把饭碗也丢了!”

……

晌午,岔道口。

何金枝站在路边,掰了半个凉透的烤红薯,慢慢嚼。

远处传来卡车的动静,身后土路上,有人喊她。

“何大姐!你等等!”

冯老太一路小跑追过来,头巾跑歪了,扶着膝盖喘了半天,往四下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往何金枝手里一塞。

“秀梅没的前七天,吊着一条胳膊回过一趟娘家,说是摔的。夜里我给她掖被角,那胳膊从手腕到胳膊肘,全是青的。”

“她走了以后,我在她睡的那块炕席底下摸着了这个。我不识字,二柱不让往外拿,在灶王爷后头藏了三年了……”

卡车在路边停下了,顾长河跳下来拉开车门。

冯老太一把握住何金枝的手,把油纸包往她手心里按了又按。

“何大姐,你给我念念,里头到底写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