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枝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进门来。
中山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锃亮,一进门先冲她拱手,又冲柜台后头的秀兰点点头,客客气气,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夹着个黑皮公文包,一看就是跑腿的。
“何大姐,”严德贵在柜台跟前站定,笑眯眯的,“昨儿在三中,令爱上台念感谢信,那字正腔圆的,我听着都舒坦。我这才知道,原来城东大名鼎鼎的何记百货,是何大姐您开的。”
“严厂长客气了。”何金枝说,“您今儿来,是买东西?”
“买东西,也不买东西。”严德贵笑着一摆手,身后那年轻人赶紧打开公文包,抽出一张纸,“我们酒厂,年底要给工人发劳保,八百套工作服。往年都是从外地服装厂进,今年外地那个厂子货跟不上。我听百货大楼的黄经理说,何记加工组做的棉袄,针脚比国营厂还细。”
“就想着,这八百套,能不能交给何大姐来做。”
秀兰在柜台后头,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地拨错了一颗。
八百套。
加工组十九个人,棉袄的风头眼看着要过去了,年前正愁没活。八百套工作服,够十九个人干一个多月。
何金枝没急着接话,把那张纸接过来,递给秀兰。
“念。”
秀兰念了一遍。蓝色劳动布工作服,上衣带四个兜,裤子带背带,八百套,大中小三个号,一月十五号前交货。
“料子呢?”何金枝问。
“料子我们厂出。”严德贵说,“劳动布是厂里计划内的,库里有现成的。何大姐这儿只管裁、只管做,一套加工费,三块。”
“定金呢?”
严德贵眼睛在镜片后头闪了一下,笑容一点没变。
“何大姐爽快,我也爽快。定金,先付三成,七百二十块,今儿就能给。剩下的,交了货,验收完了,十天之内结清。”
他把话说得漂漂亮亮,说完了,冲身后那年轻人一抬下巴。年轻人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搁在了柜台上,信封口露着一沓大团结。
陆长福这时候刚好从后门扛着一捆布进来,看见柜台上那个信封,肩膀上的布差点滑下去。
何金枝看着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她没跟这个人做过买卖。
上辈子,这个人头一回登陆家的门,拎的是两瓶酒、二斤点心、一支英雄牌钢笔。
这辈子,他没拎点心,拎来的是八百套工作服、七百二十块定金。
换了个包装,还是那块石头。
“严厂长,单子我接。”
严德贵脸上的笑更深了。
“不过,得写个合同。”何金枝说,“料子哪天送来,送来多少米,当面量,当面签字。工作服哪天交,交多少套,一套一套验,验完了你们厂的人签字盖章。尾款哪天结,结多少,晚结一天,按一天多少钱算。这些,都得白纸黑字写上。”
严德贵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不识字的老太太,张口就是这些。
随即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热乎。
“应该的,应该的!何大姐做买卖讲规矩,我就喜欢跟讲规矩的人打交道。小刘,拿纸,照何大姐说的写。”
那个叫小刘的年轻人趴在柜台上写了一刻钟,写了满满两页纸。秀兰拿过来,一条一条念给何金枝听,念到哪条不对,何金枝就让改,改了三回,才定下来。
严德贵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小刘又从公文包里掏出酒厂的公章,哈了口气,“啪”地盖了上去。
何金枝在另一边,一笔一划写了“何金枝”三个字,按了手印。
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严德贵把自个儿那份叠好,揣进中山装的口袋里,拍了拍,笑眯眯地看着何金枝。
“何大姐,那往后,咱们就是生意上的朋友了。”
“严厂长,还有个事儿。”
何金枝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东西,搁在了合同旁边。
一支英雄牌钢笔,黑杆,金笔帽。
“昨儿您送我闺女的。孩子小,受不起这么贵的东西,您拿回去。”
严德贵看着那支钢笔,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他伸手把钢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笑了。
“何大姐见外了。一支笔,不值啥。”他把钢笔揣回口袋,“行,何大姐的规矩,我记下了。改天,我换个别的。”
他又拱了拱手,领着小刘出了门,上了那辆黑色的上海牌小轿车。
车开走了。
陆长福扛着那捆布,一直站在后门口,这会儿才把布放下,凑过来,一把抓起柜台上那个信封,数了数,七百二十块,一张不少。
“媳妇!八百套!七百二定金!”陆长福乐得嘴都合不上,“这严厂长,是个爽快人!”
“爽快?”
何金枝把那份合同叠好,揣进了怀里。
“老头子,你见过哪个爽快人,头一回登门,眼睛不看货,光往后院瞟的?”
陆长福张着嘴,答不上来。
秀兰在旁边也回过味来了。
她想起来了,严德贵站在柜台跟前说话的时候,眼睛好几回往后门那边瞟,后门那边通着胡同,胡同里头就是陆家。
那天后晌,何金枝去了一趟二纺厂西墙根的门房,找孙老头。
孙老头在二纺厂看了二十年门,城东城西的事儿,没几件他不知道的。
“城西酒厂的严德贵?”孙老头一听这名字,把手里的茶缸子往桌上一搁,“你打听他干啥?”
“他来我店里下了个单子。”
孙老头眉头皱起来了,压着嗓门。
“金枝,这人,你小心着点。”
“他前头那个媳妇,是城西冯家庄的,叫冯秀梅。三年前没了,说是冬天夜里喝多了酒,下酒窖取东西,一脚踩空,栽下去,脑袋磕在酒缸沿上,第二天早上才让人发现。”
“冯家人闹过,说秀梅从来不喝酒,要去公安告。闹了一个来月,突然就不闹了。”
“为啥不闹了?”
“听说,严德贵给了冯家五百块。”孙老头叹了口气,“还给冯家老二在酒厂安排了个临时工。”
“冯秀梅留下俩孩子,大的是儿子,今年该七八岁了,小的是闺女。严德贵后来没再娶,俩孩子就跟着他过。可有人说,那俩孩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人影,大冬天的……”
他没往下说,摇了摇头。
何金枝站在门房里,把孙老头这几句话,一句一句记进了心里。
冯家庄。冯秀梅。三年前。酒窖。五百块。临时工。俩孩子。
回到店里,天已经擦黑了。
后门口停着一辆卡车,车斗上码着一卷一卷的蓝色劳动布,是酒厂送料子来了,比合同上说的还早了一天。
卸车的是个高个子小伙子,光着膀子,肩上扛着一卷布,一看见秀兰从后门出来,脚底下一顿,赶紧往旁边让了让,生怕再踩着啥。
是顾长河。
“你咋又来了?”秀兰问。
“我舅接了酒厂的活儿,给他们拉货。”顾长河把布放下,没走,站在那儿,看了看秀兰,又看了看后门里头,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嗓门。
“大姐,这酒厂的单子,你们接了?”
“接了,咋了?”
顾长河抿了抿嘴唇。
“我今儿上午去酒厂拉料子,在那个严厂长家后院门口等装车。”他说,“他家后院,有两个小孩,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在劈柴。”
“这么冷的天,光着脚。”
“男孩手背上,有一道一道的印子,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