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我妈,轻飘飘两个字,却锋利如冰刃,瞬间斩断了母女之间那点稀薄又虚假的情谊。
赵雪琴五指死死攥着粗布食袋,指尖白,整个人瞬间僵在寒风里。
她一路奔来的热切、讨好、忐忑,全部在沈晚棠那双毫无温度的眼底碎得彻底。
她自以为是的惦记、自以为的苦衷、自以为的身不由己,在沈晚棠心里,从头到尾,一文不值。
自上次决裂之后,沈晚棠再没喊过她一声妈。
如今她待婆婆刘翠花的真心、敬重、依赖,对她这个亲妈就像是个外人。
酸涩、憋屈、心慌,无数情绪死死堵在她胸口,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刘翠花上前圆场,语气客气,分寸拿捏得极稳:“雪琴,心意我们领了。路太远,行李太多,真带不下,你快回吧,天太冷。”
话是劝人的话,态度却是彻彻底底的划清界限。
赵雪琴望着牛车上被一家人妥帖疼护的沈晚棠,望着那副阖家温情、她永远挤不进去的画面,眼底酸胀得发红。
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她往前踉跄两步,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哽咽:“棠棠,妈当初让你嫁人,真的没有坏心思……妈只是想让你离我近一点。以前那些事,你真的误会妈了,妈可以解释,全都可以解释……”
沈晚棠侧眸看她,眼神冷得像冬日封江的冰,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一丝松动。
“我没有误会。”
“你心里惦记的从来都是沈穗穗。就跟沈家人惦记我一样。”
“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养大的自己疼,那是人之常情。”
“当年换回去,所有人都不想要我回来,我也迫不得已的回来了。。”
“你只生了我,从没养过我。于我而言,你和陌生人,没有半点区别。”
“我不求你爱我,也请你以后,就当从没生过我。”
“爱在哪里,心就在哪里。情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钱能买到的,叫物件。买不到的,是良心,是疼惜,是真心相待,你从来没给过我半分。”
“我们的母女情分,早在当年报错时就断干净了。你若是觉得我不孝、没良心,随便你怎么想。来日真有因果报应,下地狱受苦,我自己担着。”
“你是长辈,你永远没错。”
最后一句话,温顺又冰冷,彻底封死了所有余地。
赵雪琴眼眶瞬间崩红,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连连后退两步,身形摇晃。
“你这孩子……你何至于……何至于把话说得这么绝!”
身后,沈南气喘吁吁赶来,一把拉住失态的赵雪琴,无奈又疲惫:“妈!别拦了!棠棠今天要去读书,是天大的正事,别耽误她前程!”
赵雪琴含泪颤抖,终究拗不过现实,只能将满满一袋亲手做的吃食,重重放在牛车行李旁。
“东西做好了……你……你自己看着吃。”
沈晚棠再没看她一眼,侧身坐上牛车。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慌乱、急促、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骤然炸开。
“等等!你们等等我!别走!”
众人猛地回头。
寒风肆虐的村口小道上,王秀丽狼狈狂奔而来。
她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贴脸,棉袄歪斜,脸上赫然印着一个鲜红刺眼的巴掌印,嘴角破皮渗着血丝,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怀里紧紧箍着最小的孩子,一手死死拎着一只薄得透光的旧布包,跑得满头虚汗,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藏着委屈、惶恐,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
冲到牛车边,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起布满红丝的眼,勉强扯出一抹极不自在、卑微又讨好的笑。
“我……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走?”
沈晚棠目光落在她怀里睡的迷迷糊糊、脸色发白的孩子身上,心头微动,沉声问:“你带着孩子走?家里都安排好了?”
王秀丽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声音发哑:“都说好了……这个孩子归我。”
寒风如刀,刮得所有人眉眼发僵。
沈晚棠沉默片刻,轻轻挪开身边的行李,让出一块安稳位置。
“上来吧。”
王秀丽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坐,让孩子上车,我跟着车走就行,不累!别挤着孩子!”
沈晚棠没由着她卑微逞强,伸手将孩子稳稳抱上车,把厚实棉被轻轻裹在小家伙身上,和团团圆圆挨在一起,挡住凛冽寒风。
“走吧。”
牛车轱辘一动,咯吱咯吱碾着冻土,缓缓离开村子。
刘翠花追着牛车跑了好几步,一遍遍重复叮嘱。
赵雪琴也追上来,死死攥住沈晚棠的手腕,一边跟着车跑,一边哽咽哀求:“棠棠别怪妈……妈真的……真的想对你好啊……”
沈晚棠指尖微僵,缓缓、坚定地抽回手。
她没有回头,没有回应。
所有爱恨纠葛,所有遗憾亏欠,那都是以前,人一辈子活的是以后,没必要纠结以前。
走出十几里路,寒风渐缓,车内稍稍暖和。
王秀丽一路忐忑拘谨,这时才悄悄放松,目光落在角落那只安静乖巧的兔子身上,满眼好奇,小声试探:“你们……怎么还带着兔子赶路?”
沈晚棠温柔看向缩在笼里的小家伙,轻声道:“家里养久了,有感情。我们一家人走了,不能丢下它。”
谁也不知道,此刻留守萧家的傻蛋狗,正蔫蔫趴在门口,耷拉着耳朵,满心委屈、心碎、幽怨。
要是它听得懂人话,此刻铁定要疯狂抗议:
凭什么带兔子,不带我!!
可惜它只是狗,无依无靠,无权选择,只能默默留守。
一路颠簸,抵达县城时,天色尚早。
正月十六,正是学生返校的日子。
偌大县城街头人潮涌动,人声鼎沸,处处是背着行囊、奔赴前路的年轻人。
火车站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喧嚣炸裂。
一张张年轻朝气的面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大学、聊专业、聊首都、聊未来可期。
也有人孤身背囊,沉默赶路,眼底藏着忐忑与期许。
人群里,抱着幼儿赶路的妇人、哭闹的孩童、吆喝的路人、广播的杂音、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混杂一片,嘈杂得堪比闹市菜场,乱得让人头皮发紧。
人群深处,沈晚棠无意间瞥见一个格外惹眼的女人。
女人容貌极美,气质清冷温柔,偏偏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孕,身子笨重。
她身侧跟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眉眼凌厉、骨相硬朗,眉宇间带着压不住的戾气与凶狠,一眼望去,就让人心生警惕。
两人静静站在角落,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莫名压抑的诡异氛围。
萧野主动拎着沉重行李,萧恒抱着乖巧安稳的团团,沈晚棠抱着软乎乎的圆圆,一行人拿着介绍信顺利换好车票,找位置落座候车。
萧野顺着沈晚棠的目光看过去,随口道,“是咱们隔壁村的,那个女人是知青。”
沈晚棠点点头。
萧河、萧民兄弟不敢放松,全程紧绷神经,目光警惕扫视四周。
人潮太乱,鱼龙混杂,一不小心就是丢行李、丢证件、被拥挤踩踏的祸事。
王秀丽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抱着自己的布包和孩子,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致。
这是她母子唯一的退路、全部身家,半点差错都经不起。
可偏偏,越怕出事,越会出事。
没过片刻,人群前方骤然响起一道惊慌失措、近乎崩溃的大喊!
“我的钱包!我的通知书!车票和介绍信全都没了!!”
一个戴眼镜、斯文瘦弱的年轻大学生,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发抖,双手疯狂翻遍所有口袋。
那是他辛苦换来的大学入场券,是他走出山村、奔赴未来的全部前程。
一瞬间,全场骚动!
所有人瞬间慌了神,慌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行李、口袋、证件。
人心惶惶,气氛骤然紧张。
沈晚棠眸光极稳,快速扫过混乱人群,瞬间捕捉到一抹鬼鬼祟祟、试图趁乱开溜的背影。
那个男人矮瘦佝偻,脸上一颗大黑痦子,眼神贼溜溜躲闪,脚步仓促,正要借着人群混乱偷偷溜出大厅。
沈晚棠眼神一厉,低声急喝:“萧野!抓那个脸上长痦子的男人!他是小偷!”
萧野二话不说,身子一窜,如同猎豹一般挤进拥挤人潮,大手一伸,精准薅住小偷后领,直接把人整个人拎得离地半寸!
矮瘦小偷四肢疯狂扑腾,惊慌尖叫:“干什么!你干什么!放开我!我没偷东西!放开!”
萧野懒得跟他废话,五指一扯,直接撕开他外层棉袄!
哗啦一声!
一大堆赃物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钱包、手表、细金链、现金、票据,甚至还有几件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私人物件,看得全场瞠目结舌。
谁也没想到这小偷荤素不忌、什么都偷,离谱又恶心。
那丢了通知书的眼镜大学生,看见自己的东西,瞬间红了眼眶,冲上来颤抖着手捡拾,眼泪唰地掉下来,声音哽咽崩溃:
“是我的!都是我的!谢谢你!谢谢你!刚才一瞬间……我真以为我的一辈子毁了……”
旁边几个旅客也陆续认出自己失窃的物件,又惊又喜,纷纷挤上来认领。
小偷被当众揭穿,恼羞成怒,拼命挣扎嘶吼,色厉内荏:
“你知道我是谁吗!敢动我!你赶紧放开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萧野最吃不得别人嚣张,反手又是一扯,直接扒下他外裤一截!
更多赃物滚落一地!
零碎钞票、梳子、半瓶雪花膏、女人袜子、小首饰……五花八门,不堪入目。
围观人群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鄙夷唾弃。
小偷又羞又怒,疯了一样扭动。
萧野被他折腾得心烦,抬手干脆利落一巴掌甩上去!
“啪!”
力道十足!
小偷当场被打得偏过头,一颗牙齿直接脱落,嘴角鲜血直流,整个人瞬间懵在原地,再也不敢叫嚣。
萧野嫌不够,顺势脱下他两只破鞋,裤腿内侧两只被捏变形的厚重金镯子赫然滚落!
沉甸甸、亮闪闪,分量极足,目测足足两百克往上!
全场瞬间寂静一瞬。
这已经不是小偷小摸,是大案!
小偷瞬间吓破了胆,冷汗如雨,卑微求饶:“哥!我错了!我真错了!这镯子不是我本地偷的!你还给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就在这时,人群外有人高喊:“铁路公安来了!”
两名制服公安快步挤进人群。
小偷秒变委屈嘴脸,哭天抢地:“公安同志救命!他打人!他抢我东西!”
萧野神色坦荡,将沉甸甸的金镯子递上去,语气干脆利落:
“同志,这人是小偷,我是好人,全场都是受害者,你们带走查就行,我还要赶车。。”
周围旅客七嘴八舌还原全过程,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公安迅速登记笔录,把瘫软如泥的小偷连带所有无人认领的贵重赃物一并带走。
混乱终于平息。
紧接着,车站广播响起检票通知!
萧野提着大包小包,回头看向沈晚棠,眉眼张扬,笑得灿烂得意,满身少年人的意气:
“嫂嫂!下次这种惩恶扬善的活,还叫我!我最在行!”
萧恒抱着孩子,看不惯他嘚瑟张扬的模样,抬脚轻轻踹了他屁股一下,语气冷淡淡压制:
“快走!再磨蹭火车开了,你跑着去首都?”
萧野立刻撇嘴委屈,故意嚷嚷:
“你就是眼红我能干!踢我屁股干嘛!踢歪了以后左右不对称,残疾了我就瘫床上,天天赖你们喂饭!”
沈晚棠无奈失笑,轻声催促:“别贫,快检票上车。”
萧野提包大步快走,嘴里还碎碎念:“明明是他小心眼!一点不像男人!”
王秀丽跟在队伍最后,看着萧恒清冷沉稳、萧野鲜活跳脱、沈晚棠从容温柔的一家人,心底莫名觉得气氛说不出的融洽怪异。
她愣了愣,又摇摇头,只当自己一路紧张多心了。
一行人匆匆挤入人流,踏上火车。
谁也没有察觉。
人群暗处,几道面色阴狠、眼神歹毒的男人,死死盯着萧野的背影。
方才小偷被抓,这几人全程沉默观望,眼底藏着记恨与杀机。
火车缓缓启动。
咣当、咣当
沉重又规律的铁轨声响,带走故土,奔赴千里前路。
窗外景物缓缓后退,由慢变快,最后化作一片飞速掠过的残影。
车厢之内,彻底是另一番人间烟火、嘈杂百态。
满车厢人声嘈杂、吃食味道、汗味、异味混杂弥漫,呛得人眼睛发涩、喉咙发闷。
站票、坐票挤得满满当当,过道全部是人,行李堆得水泄不通。
有人大声唠嗑,有人埋头吃东西,有人干脆脱鞋盘腿坐着,味道四散。
团团圆圆从没坐过火车,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四处张望,哪里有动静看向哪里。
团团性子安稳沉静,乖乖靠在大人怀里,从容淡定。
圆圆活泼好动,小身子不停扭来扭去,新鲜又兴奋。
长途硬坐枯燥又熬人,久坐下来,腰背僵硬酸痛。
沈晚棠坐得腰骨发紧,便起身打算去洗手间走动放松片刻。
洗手间门口排着几个人,她静静站在外面等候。
十分钟过去,里面纹丝不动,半点声响没有。
沈晚棠心头微疑,抬手轻叩门板:“同志,里面好了吗?”
无人应答。
死寂一片。
她指尖按住门把手推了推,门牢牢反锁。
又耐心等了五分钟,里面依旧死寂,唯独隐约透出一声极轻、极虚弱的闷哼。
沈晚棠心头骤然一紧,不对劲!
恰好萧恒见她久去不回,放心不下,穿过拥挤车厢寻了过来。
“棠棠,怎么了?”
沈晚棠抬眸,声音压低:“里面有人,很久没动静,气息不对,快叫乘务员。”
萧恒立刻转身找来两名列车乘务员。
乘务员接连敲门,连声呼喊,依旧毫无回应。
事态反常,他们当即果断,直接强行开锁推门!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
下一瞬,所有人瞳孔骤缩!
狭小的洗手间内,那个方才在候车室被偷的戴眼镜大学生,软软瘫坐在地!
他半边镜片碎裂滑落,脸上、口鼻全是刺目的鲜血,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整个人狼狈、凄惨。
看热闹的乘客瞬间一窝蜂围拢过来,拥挤堵死通道,空气浑浊压抑。
沈晚棠眉心一沉,当即出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所有人往后退!散开!病人缺氧昏迷,人群围堵会窒息致命!全部退后!”
众人被她气场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
乘务员立刻蹲下身检查呼吸、脉搏,脸色大变,正要抬人去乘务室紧急处理。
可就在这时。
原本奄奄一息、仿佛随时断气的男人睁开了眼,猛地抬手抹掉脸上血污!
他撑着残破不堪的身子,硬生生挣扎着站了起来,眼底藏着隐忍的剧痛与后怕,声音沙哑颤抖:
“我没事……不用麻烦……我回去座位歇一会就好……”
男人撑着冰冷的墙壁,摇摇欲坠,脸上血痕狰狞可怖,明明连站都站不稳,却固执地推开乘务员伸过来的手。
他眼底藏着极致的恐惧,那不是身体疼痛的怕,是被人死死拿捏、不敢开口、不敢揭发的窒息畏惧。
“真的不用管我,我能走。”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被砂纸磨过。
乘务员皱紧眉头,严肃劝道:“同志,你口鼻出血,气息虚浮,明显受了内伤,必须接受检查!火车上人多混杂,万一出大事,谁都担待不起!”
围观的乘客也纷纷议论,眼神惊疑不定。
好好一个年轻大学生,之前只是丢了财物证件,这才刚走,怎么就重伤昏迷在洗手间里?
寻常小偷只偷东西,绝不会下这种伤人的死手。
沈晚棠静静站在一旁,眸光沉沉,将男人眼底所有的隐忍、恐惧、不敢言说尽数收入眼底。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报复。
由于男人坚持,乘务员也不好说什么。
大家很快回到自己的位置。
沈晚棠上了厕所后回去,就见男人坐在他们斜对面,刚才脱鞋聊天的大叔脸色很不好。
沈晚棠只是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
戴眼镜的男人擦干净脸,声音虚弱的打招呼,“我叫许知远,谢谢你们救我,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你们。”
沈晚棠道,“只是举手之劳,不用放在心上。”
许知远大概真的难受,他精致的眉眼微蹙,苍白的薄唇微动,“要的,救命之恩,大过天。”
萧野打量着他,“同志,你是知青?”
许知远点头,轻轻嗯了声。
“你得罪什么人了,这么狠?”
许知远喉结滚动,嘴唇嗫嚅,似是难以启齿,好一会,他脸上满是苦涩的笑,“这张脸,惹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