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西川平定、巴郡归附的喜讯还在城中传颂,成都街头巷尾还在议论天子封赏的恩典,一封从淮南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却让刘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州牧府中,烛火通明,贾诩、荀攸、张松、法正等谋臣齐聚。
殿外夜风肃杀,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刘协端坐主位,手中捏着一封帛书,面色凝重。
“袁术僭越称帝了。”刘协沉声道,将帛书递给一旁的贾诩。
贾诩接过细看,眉头也不禁皱起。帛书上字迹潦草,显然是紧急抄录的急报:“建安二年二月,袁术即皇帝位于寿春,建号仲氏,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立太子,以九江太守为淮南尹……”
“狂妄之徒!”荀攸冷哼一声,罕见地露出了怒容,“袁术不过冢中枯骨,靠着父祖余荫和传国玉玺,便敢僭号称帝!他置天下诸侯于何地,置朝廷于何地!”
法正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峭的分析:“陛下,袁术此人,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他自持有传国玉玺,以为天命在身,又见孙策平定了江东,势力大增,故而胆大包天,做起了皇帝梦。然其倒行逆施,逆天而行,天下共愤,正是自取灭亡之道。他建的这仲氏朝廷,恐怕连今年都撑不过去。”
张松也拱手道:“陛下,袁术称帝,正中朝廷下怀。自董卓乱政以来,天下诸侯各怀异心,名为汉臣,实为割据。如今袁术跳出来当了这个靶子,朝廷正可以此为由,下诏命关东诸侯共讨袁术。谁若不从,便是附逆,大义名分便在我手。此乃天赐良机!”
刘协沉默片刻,缓缓道:“袁术称帝,天下震动。曹操、刘备、袁绍等人,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必不会坐视袁术独享帝号。朕当以朝廷名义,发布讨贼檄文,诏令天下诸侯共讨袁术。此乃大义,谁若不出兵,便是与逆贼同谋,日后朕收拾他,便是师出有名。”
贾诩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陛下圣明。袁术此举,已成众矢之的,不需朝廷亲自动手,关东诸侯便不会容他。我等只需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出手收拾残局。只是——”他语气一顿,“还需防备一人。”
“曹操?”刘协淡淡道。
“正是。”贾诩道,“曹操如今占据兖州全境、豫州部分,实力不可小觑。若他借讨伐袁术之名,吞并徐州、扬州,则关东大局便落入其手。陛下须在檄文中明确诸将职责,令其互相牵制,不可使一人独大。”
刘协站起身来,袍角曳地,他缓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淮南的位置,又移向江东,最后停在兖州,那是曹操如今盘踞的地方。
“传旨!”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发布讨贼檄文,声讨袁术僭越之罪,列其十大罪状,布告天下。另遣使者分赴荆州、兖州、徐州、河北,诏令刘表、曹操、刘备、袁绍共讨逆贼。以豫州刺史朱儁为车骑将军,假节,都督豫州、荆州、兖州、徐州、河北兵马征讨袁术。以杨修为军师将军,辅助朱儁参赞军务。”
“遵旨!”
刘协转过身来,,声音沉了下来:“若荆州、兖州、徐州、河北兵马不听朱儁号令,各自为战,不能及时平定袁术。那么朕将亲统大军东出,征讨逆贼。否则,朝廷威严不存,这天子二字,也不过是个笑话。”
殿中一时寂静。刘协的目光最终落在荀攸身上,语气放缓了几分:“然西川初定,百废待兴,当遣心腹大将镇守。公达?”
荀攸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朕欲以你为益州刺史,总揽益州军政。”刘协语气郑重,目光深深地看着他,“益州乃朝廷的根基所在,是朕平定天下、匡扶汉室的资粮之地。蜀道艰难,易守难攻,经营好了,便是王业之基。卿当好生经营,不可有失。”
刘协做出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荀攸足智多谋,沉稳老练,又是荀氏一门的核心人物。如今荀彧坐镇朝中中枢,荀翊又入了后宫为贵人,荀氏一门已与汉室紧紧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荀攸掌握益州,既可保证忠诚,又可借其才能治理这一方水土。
荀攸心中明了,拱手郑重道:“敢不从命?陛下放心,臣必呕心沥血,保益州安稳,使之成为陛下东出的铁打后方。”
“益州尚不安稳。”刘协继续部署,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南中蛮夷盘踞,时有犯边;山中盗贼出没,扰民不宁;新附之地,人心浮动。尚需精兵驻守,以震慑宵小。朕欲以李严为辅汉将军、关内侯,都督孟达、吴兰、吴懿、雷铜等将,继续驻守益州各要地,平定群盗,防范蛮夷,整饬军备。”
法正出言道:“正方文武双全,有胆有识,可担此重任。益州有公达主政,有正方统兵,可保无虞。”
“同时,”刘协又道,“传旨给甘宁,令其为水师都督,即日于江州训练水师两万,建造战船,演练水战,以备日后征伐江南之用。巴蜀水系发达,顺江而下可直抵荆扬,一支精锐水师,胜过十万步卒。”
“遵命!”
“另外,孝直,永年。”刘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法正与张松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
“臣在。”二人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此次平定西川,你二人运筹画策,居功至伟。”刘协面上露出一丝笑意,“孝直屡献奇策,永年献图引路,皆有大功于社稷。朕授你二人关内侯,拜侍中,随朕返还长安,参赞中枢机要。你们可愿意?”
法正与张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激动。关内侯虽非列侯,却是正式进入了封侯之列;侍中之职更是天子近臣,出入禁中,参与机要,地位非同一般。二人齐齐跪地,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臣等谢陛下隆恩!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起来吧。”刘协含笑抬手。
法正起身后,略一沉吟,上前一步道:“陛下,诸将皆有安排,赏罚分明,唯独张任尚未提及。此人乃蜀中名将,深通兵法,在益州军中威望颇高。不知陛下作何安排?”他问得小心,实则心中已有几分猜测。
“张任……”刘协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看了法正一眼,“倒险些将他忘了。此人文武双全,忠勇可嘉,在蜀中威望颇高。朕欲将他留在身边,随驾征讨关东,你以为如何?”
法正闻言,心中已是了然。
张任本是刘璋旧部,虽归降后忠心耿耿,但终究在蜀中根基深厚,旧部众多。若将他留在益州,万一有个风吹草动,难保不生变故。但此人确有真才实学,若是闲置不用,既冷了降将之心,又浪费了一员良将。
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他带在身边,既便于掌控,又能用其才。
法正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手道:“陛下英明。张任将才难得,以他从征关东,正是用其所长。臣以为,可令他先行整顿蜀中精卒,择其骁锐,编练成军,随陛下一同返还长安。如此一来,既可充实朝廷兵力,又可——”
他话未说完,刘协已微微点头,接口道:“传旨,加封张任为抚军将军,令其即日抽调蜀中精锐步骑一万,整编成军,择日随朕班师回朝。”
“遵旨!”
诸臣领命而去,殿中只剩刘协一人。
他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从巴蜀移向荆州、扬州,又移向中原,最后落在北方的广袤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