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独自走回后殿，殿中的炉火渐熄，余温犹在，却掩不住初冬的寒意从窗棂缝隙中渗入。他在御案前站了片刻，望着案上那堆积如山的竹简帛书，忽然生出一种想要出去走走的冲动。
自从亲征归来，他几乎没有踏出过宫门。长安城是什么模样？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那些新设立的招贤馆，到底有没有人来？他想亲眼看看。
“你叫什么名字？”刘协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小黄门。
那小黄门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听到天子问话，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奴婢叫四喜。”
“四喜？”刘协嘴角微微一扬，“倒是个喜庆的名字。谁给你取的？”
“回陛下，是奴婢的娘。”四喜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她说奴婢出生那年，家里的老母猪一窝下了十二只崽，是大喜；隔壁的王婶又给奴婢说了一门亲事，是二喜；奴婢爹种的五亩麦子那年收成好，是三喜；奴婢自己又白白胖胖没病没灾，是四喜。所以就叫四喜了。”
刘协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娘倒是个实在人。那你的亲事后来成了没有？”
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刘协就觉得说了一句废话，要是成了还能来这？
四喜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回陛下，后来闹兵荒，那姑娘一家逃难去了，就……就没成，小的也为了活命，就净了身子入了宫。”
刘协笑意收敛了几分，沉默片刻“等天下太平了，朕给你一份厚厚的赏赐，让你回乡置办些田产，好好过日子。”
四喜一怔，眼眶微红，连忙跪倒：“奴婢谢陛下隆恩！奴婢……奴婢一定好好伺候陛下！”
“起来吧。”刘协摆了摆手，正色道，“朕想去皇宫之外看看，你去安排车辇。”
四喜面露难色，犹豫道：“陛下，长安刚经过骚乱，杜赵世家虽已被擒，但余党恐怕尚未肃清，街上怕是……怕是不宜……”
“欸——”刘协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天子脚下，能有什么大乱子？再说了，朕又不是独自去。你去找高顺，带几个羽林好手护驾，便万无一失。”
四喜见天子心意已决，不敢再劝，躬身道：“遵旨。奴婢这就去请高顺将军。”
半个时辰后，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从未央宫的侧门悄然驶出。车上没有天子仪仗，没有旌旗鼓吹，只有车帘低垂，毫不起眼。驾车的是一名精干的羽林士卒，车旁跟着四五个便装的护卫，为首之人正是高顺。他换了一身青布短褐，腰间藏了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马车沿着长安城的主街缓缓而行。刘协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外张望。冬日的长安城，比他想象中要萧条得多。街道两旁，许多店铺关门闭户，门上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皆是面有菜色，缩着脖子，仿佛怕被什么人认出来。街角处，一队巡逻的士卒正盘查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刀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陛下，前面就是招贤馆了。”四喜低声说道。
刘协点了点头。招贤馆，那是钟繇、荀攸奉他的旨意设立的，专门用来招揽天下贤才。他早就想来看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马车在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停下。院门上方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招贤馆”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是钟繇的手笔。只是此刻，门前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门可罗雀。
刘协下了马车，整了整衣冠。他今日穿了一身普通的文士深衣，头戴纶巾，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读书人。高顺等人也散落在四周，装作路人，暗中护卫。
“你们在门外等着，朕自己进去看看。”刘协吩咐道。
高顺面露犹豫，但见天子神色坚定，只好点头：“臣在门外候着，陛下若有闪失，便高声呼唤。”
刘协微微一笑，迈步走进了招贤馆。
招贤馆内，比门外更显冷清。
前院的几间厢房空无一人，案几上落了一层薄灰。中院的天井里种着几株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院角的石桌上，还摆着几盘残棋，也不知是哪两位访客留下的。
刘协正要往后院走，忽然听到一阵交谈声从廊下传来。
“……我说了，咱们应该避乱益州，你非要来这招贤馆碰运气。天子是什么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一个声音浑厚低沉，带着几分不耐烦。
另一个声音清朗而年轻，不紧不慢地答道：“欸，正方兄，不一定要见到天子才会被得到重用。只要见到钟繇、贾诩或者荀攸三位大人，他们识货，把我等引荐给天子，我们就不虚此行。”
“拉到吧。”那浑厚的声音嗤笑一声，“来了个把月了，见过最大的官就是招贤馆的馆丞！而且你说，要是真见了天子，你有何良策可献？”
那年轻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天子少年英睿，有匡扶汉室之志。而匡扶汉室，最缺的便是兵马钱粮。关中凋敝，难以承载天子的志向。若有机会，我会建议他取西川之地，继高祖伟业。”
刘协听到这里，脚步一顿，心中微微一动。他循声望去，只见廊下的石阶上坐着两个年轻人。
说话的那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瘦削，面容清秀，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机敏与锐利。他身着青色儒衫，头戴纶巾，手中捏着一卷竹简，正侃侃而谈。
另一人年纪稍长，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魁梧，面容方正，浓眉大眼，透着一股刚毅之气。他抱着手臂靠在柱子上，眉头微皱，似乎对同伴的话并不完全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