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买粮的。”
张无忌这三个字还挂在嘴边,霍青澜已经转身走回了主位。
“让他们在客房等着,我先看完各区的蓄水报告。”
陈家堡的人被安排下去了,霍青澜翻开手里的报告没看两页,谢晟从外头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城主,北边又来人了。”
“谁?”
“刘奉的人,也是来买粮的。”
霍青澜把报告合上。
“才下节水令几天,消息传得倒快。”
谢晟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叠纸递过来。
“不光是他们,这是这半个月各地传回来的情报,您看看吧。”
霍青澜展开第一张。
中原腹地,连旱六十天,河洛一带颗粒无收,流民已成规模。
第二张。
楚王东线战场因缺粮减员三成,前线士兵日食半碗稀粥。
第三张。
北方刘奉辖区井水枯竭过半,粮价从每石三百文涨到三两银子。
第四张。
临安府已出现人相食的传言。
霍青澜一张张翻完,放在桌上,手指在纸沿敲了两下。
“受灾范围有多大?”
“从北到南,横跨七个州郡。”谢晟站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保守估计受灾人口三百万,实际数字只会更多。”
“各方粮价呢?”
“最低的涨了五倍,最高的地方一石粮卖到三十两白银。”谢晟咽了一口,“有价无市,拿着银子都买不到。”
霍青澜没说话,起身走到窗口。
外面阳光刺得人眼疼,院子里的土地干裂成一块块龟甲纹,连缝隙里都看不到一丝湿气。
“咱们自己的情况呢?”
“比外面好太多了。”谢晟翻开另一本册子,“改种的土豆红薯长势正常,刘伯说耐旱作物扎根深,地下还有水分,不影响。深井十口全部出水,日供水量足够城内使用。粮仓六万石加上开春第一批土豆收上来的三千石,按全城人口算,撑到秋天没问题。”
霍青澜回过身。
“那些来买粮的,一共几拨?”
谢晟的表情变了一下。
“城主,一开始每天就两三个人,这几天涨到十几拨了。今天光上午就来了四拨,陈家堡和刘奉的人只是最新的。”
霍青澜靠在窗框上,眯着眼看外面的天。
“出价最高的是谁?”
“临安知府的人,开口就是一百两银子一石。”
孙伯从库房那边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脚步顿了一下。
“一百两?疯了吧。”
“疯的不止他一个。”谢晟合上册子,“北边刘奉的使者开价八十两,陈家堡出六十两,还有几个小势力直接把金条摆桌上了,说有多少要多少。”
孙伯搓了搓手。
“城主,这价格要是卖的话,咱们能赚一座金山回来。”
霍青澜没接话。
谢晟看了孙伯一眼。
“孙伯,账不是这么算的。卖出去的粮,吃进肚子就没了,但旱灾还在继续。等咱们自己不够吃的时候,金山能当饭啃?”
孙伯讪讪缩了脖子。
霍青澜从窗边走回主位,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谢晟。”
“在。”
“通知所有来求粮的使者,明天上午在城外交易点集合,我有话说。”
谢晟点头应了,刚要转身,又被叫住。
“再让卫安把骑兵队拉到交易点外围。”
谢晟回头看她。
“城主是怕……”
“不是怕。”霍青澜搁下笔,“饿急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防着点没坏处。”
谢晟走了。
孙伯还站在那,搓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霍青澜扫了他一眼。
“想说什么就说。”
“城主,我就是想问,这粮……到底卖不卖?”
霍青澜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一叠情报纸。
三百万受灾人口,粮价涨了十倍,各方势力拿着真金白银上门来跪。
六万石粮食,在这个节骨眼上,比六万两黄金还值钱。
“卖。”
孙伯眼睛一亮。
“但不收银子。”
孙伯的眼神又灭了下去,满脑门写着困惑。
霍青澜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孙伯,银子买不到铁匠,买不到医者,买不到会写字的读书人,更买不到能种地的耕牛和能上阵的良马。”
她把茶杯搁回去。
“粮食可以。”
孙伯愣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终于冒出一句。
“城主,您这脑子,我这辈子追不上。”
霍青澜没理他,低头继续写那张纸。
纸上只有几行字。
售粮条件:不收金银,只收人才与牲畜。
铁匠一人换粮百石。木匠一人换粮百石。医者一人换粮百石。读书人一人换粮百石。
良马一匹换粮五十石。耕牛一头换粮三十石。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糯糯探进半个脑袋。
“娘亲,赵婆婆让我来问,晚饭做什么。”
霍青澜抬起头,脸上的冷硬线条一下松开了。
“让她做红薯粥吧。”
糯糯歪着脑袋。
“又喝粥啊?”
“现在得省着吃。”霍青澜招了招手,糯糯跑过来,被她一把揽进怀里,“等旱过了,让赵婆婆给你炖肉。”
糯糯乖乖窝在她怀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要等多久啊。”
霍青澜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回答。
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幕一如既往地干净,一朵云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城外交易点挤满了人。
谢晟报上来的数字是二十三拨使者,背后代表大大小小十七个势力,最远的从三百里外赶来,马蹄上还带着泥尘。
霍青澜坐在交易点正中的长桌后面,谢晟在左,孙伯在右。
桌上放着一张盖了城主印的告示。
二十三个使者看完告示,反应各异。
有人当场变了脸色。
“霍城主,我家大人只是想买粮,怎么还要搭上人?”
有人在旁边嘀咕。
“一个铁匠换一百石粮?这价也太……”
谢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稳。
“嫌贵?外面粮价一百两一石,一个铁匠卖不了一百两吧?这笔账谁划算,各位自己算。”
那片嘀咕声一下就灭了。
半天没人吭声。
最后还是陈家堡的少主先开口。
“霍城主,我陈家堡有铁匠三人,木匠五人,换八百石粮,行不行?”
霍青澜抬了下眼皮。
“人到了就交割。”
陈家堡少主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倍。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临安知府的幕僚,满脸为难。
“霍城主,知府大人手下没有工匠,但有耕牛二十头,换六百石粮,您看……”
“可以。牛到了验完就发粮。”
幕僚如释重负,连连拱手。
之后一个接一个,争先恐后。
谢晟在旁边记录,笔都快写冒烟了。
到中午,交易点还在运转。
霍青澜端着碗红薯粥坐在后面的帐篷里,一口一口慢慢喝。
孙伯跑进来,满脸红光。
“城主,半天的账出来了。到目前为止,咱们用两千石粮食,换了铁匠五人,木匠八人,医者两人,良马十五匹,耕牛三十头。”
霍青澜放下碗。
“读书人呢?”
孙伯摇头。
“没人拿读书人来换,各家都不舍得。”
霍青澜没说什么,继续喝粥。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谢晟冲进来。
“城主,外面来了个人,不在二十三拨使者里头。”
“谁?”
“自称原朝廷翰林院编修,叫方慎之。”谢晟喘了口气,“带着一家老小六口人,走了半个月,说不是来换粮的,是来投奔的。”
霍青澜搁下粥碗,站了起来。
“人在哪?”
“城门口,守军拦着呢,问要不要放进来。”
霍青澜抹了一下嘴角。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