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谁先撑不住。”
十五这天,谷门大开,三拨人马在午时前后陆续到了。
陆远山来得最早,五十名亲卫甲胄齐整,马蹄声踏在石板路上闷闷作响,他本人下马时动作利索,比想象中年轻。
韩大带了二十个人,青石坞的汉子个顶个膀大腰圆,腰间的朴刀片子磨得雪亮。
柳仲年最后到的,他是坐马车来的,带了十二个人,车上还拉着三箱铁料和两袋粗盐,进门的时候朝谷里那道新城墙多看了两眼。
议事屋里坐了四方人,桌上摊着那张地图,茶水上了一轮没人动。
陆远山先开口。
“霍大当家,你那封红筒信我收到的时候正在跟西边的粮商谈价,把人吓走了。”
“粮商跑了是小事,命没了是大事。”
陆远山将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朝她点了点头。
“说得对,所以我来了,五十个人只是面子,清平城内还有七百五十驻军随时可调。”
韩大嗓门粗,插了句。
“霍大当家,那天你把复国军的使者骂回去的事我听说了,干得漂亮,但他们真打过来,你扛得住?”
“扛不住就不开这个会了。”
韩大嘿了一声,没再问。
柳仲年在角落里清了清嗓子,声音细些。
“霍大当家,我柳家堡人不多,满打满算能出两百壮丁,但说句实在话,我那地方没有像样的城防,他们要是先打我,三天都撑不过。”
“所以你来了。”
“所以我来了。”柳仲年将手里的茶碗搁下来,“堡里的老弱妇孺我已经安排往这边转了,铁料和盐巴按你说的全带着,听凭调遣。”
谢晟在旁边将地图上几个标记点了点,接过话头。
“四方兵力合计,青澜谷三百五十,清平城八百,青石坞两百,柳家堡两百,总共一千五百五十人。”
韩大朝地图上瞥了一眼。
“一千五百对五千,三比一,硬碰硬不行。”
“所以不能硬碰硬。”谢晟将手指落在地图西北方向那条细长的标记上,“更不能分散防守让他们各个击破。”
陆远山将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你什么意思?”
“主战场选在这里。”谢晟的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谷西北方向三里有一条峡谷,两侧峭壁高耸,底部最窄处仅容二十人并行,长约三里。”
韩大凑过去看了看。
“把人堵在沟里打?”
“对,敌军人数再多,进了峡谷也只能排成长蛇阵,兵力优势彻底作废。”
陆远山将两只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不置可否。
“万一他们不走峡谷呢?”
谢晟朝霍青澜看了一眼。
霍青澜开口了。
“其余所有方向的路径全部封死,巨石加伐木加壕沟,他们的斥候转一圈回去就会发现,峡谷是唯一一条能通行大规模兵力的路。”
“逼他走这条路。”
“对。”
陆远山将下巴上的短须捋了一把。
“那四方兵力怎么分配?”
谢晟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好的单子铺在桌上。
“峡谷入口布防三百人负责迟滞,以青石坞和柳家堡的人为主,韩坞主和柳堡主各领本部。”
韩大嗯了一声。
“峡谷中段两侧高处设弓箭手六百人,清平城驻军弓手多,陆城主的人为主力。”
陆远山将那单子扫了两眼。
“我那边有三百弓手,剩下三百从哪来?”
“青澜谷出两百弩手加一百弓手,弩是守城弩改装的轻弩,射程比普通弓远三十步。”
陆远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有了三百远程?”
“上个月练出来的。”
韩大在旁边哈了一声。
“霍大当家藏得够深。”
谢晟接着说。
“峡谷尾端筑土墙为最后阵地,配守城弩两架,青澜谷本部精锐两百人固守,由卫安统领。”
“剩下的人呢?”柳仲年问。
“另设一支百人机动队藏在峡谷外侧山中,待敌军主力深入之后从后方切断退路。”
陆远山将手从胸前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围歼。”
“对,关门打狗。”
屋里安静了几个呼吸,四个人各自在心里算这笔账。
陆远山第一个出声。
“谢先生这个方案我没意见,地形是你们的优势,集中兵力打歼灭战比分散防守强百倍。”
韩大跟着点头。
“我那两百号人不怕死,堵在入口上没问题。”
柳仲年犹豫了一下。
“我堡里的人没打过仗,放在入口上能行吗?”
韩大拍了他一巴掌。
“放心,我在前面你在后面,教你怎么打。”
柳仲年被拍得肩膀一歪,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陆远山将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来的时候语气平了些。
“霍大当家,方案我认了,但有一件事我得提。”
“你说。”
“此战若胜,清平城出兵八百,粮草军械损耗不是小数目。”
“你要什么?”
陆远山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不狮子大开口,战后青澜谷以成本价向清平城供粮三年,每年不少于一千石。”
谢晟皱了下眉想插话,被霍青澜抬手拦住了。
“成本价是多少?”
“市价的四成。”
“三年一千石,四成价。”霍青澜将这几个数字过了一遍,“行。”
谢晟在旁边将嘴闭上了,但脸上的表情明显觉得答应得太快。
霍青澜没看他,朝桌上的地图扫了一眼。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陆远山挑了下眉。
“什么条件?”
“战后缴获的兵器甲胄,青澜谷拿六成,你们三家分四成。”
陆远山将这话品了两息。
“五五开。”
“五五开可以,但马匹归我。”
“马匹归你。”陆远山将手伸出来,“成交。”
两只手在桌面上方握了一下,韩大和柳仲年跟着把手搭上来。
谢晟将四只手叠在一起的画面看了一眼,从桌角拿过来一只粗陶碗和一把短刀。
“歃血。”
刀锋在四个人的手指上各划了一道,血滴进碗里的酒水中,浑浊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暗红。
四个人一人一口将那碗血酒分了。
韩大抹了把嘴。
“什么时候开始布防?”
“明天。”霍青澜将碗搁在桌上,“陆城主的人后天到,柳堡主的人今晚就能编入,时间不等人。”
陆远山站起来将椅子推到桌下。
“我回去连夜点兵,后天一早到。”
“路上小心,别被斥候盯上。”
“放心,我走的是溪谷暗道,他们的马过不来。”
韩大也站起来将腰间的朴刀提了提。
“我那帮兄弟今晚就能到位,让他们在峡谷入口先熟悉地形。”
“去找卫安对接,他手里有详细部署图。”
“得嘞。”
三拨人先后出了议事屋,院子里的脚步声杂沓了一阵又散了。
谢晟留在屋里没走,将桌上的地图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当家,三年成本价供粮,他占了便宜。”
“他出八百人帮我打仗,我花三年粮食买八百条命给我卖力,谁占谁的便宜说不清。”
谢晟将册子揣进袖里,嘴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吐了一句。
“那峡谷的事,明天我跟卫安去实地再走一遍。”
“去吧,天亮之前把布防图定稿,我要看最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