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旗落下的瞬间,崖壁两侧三十七坛火油的草绳被同时割断。
黑褐色的液体从十几丈的高度倾泻而下,摔在谷底碎石地面上炸开一片黏稠的水花,浓烈的松脂气味在狭窄的谷底迅速弥漫开来,油液顺着地面的低洼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暗流,将谷底前半段的地面浸润成了一面发亮的镜子。
一切发生在五个呼吸之内。
谷底的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头顶下的是什么东西,东侧崖顶的弓箭手已经将裹了油布的火箭搭上了弦,火折子凑上去的那一刹,十几支箭尖同时亮起橘红色的光。
“放。”
火箭齐射而出划过半空落入谷底的油面上,接触的瞬间没有声响也没有爆裂,只有一道蓝白色的火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油液蔓延开去,眨眼之间将整个谷底前半段变成了一片翻涌的火海。
热浪从谷底腾起的时候,连崖顶上的人都感觉到了面颊被灼烧的刺痛。
谷底彻底炸了锅,战马最先崩溃,高温让它们嘶鸣着四处乱窜踢翻了身上的骑兵,有人跌入火油中翻滚着惨叫,有人扑向两侧崖壁企图攀爬却被光滑的岩面弹回来,更多的人朝谷口方向回涌却发现入口处被自己的辎重骡车堵死了,骡车上的草料此刻也被引燃,将唯一的退路变成了第二道火墙。
周虎的吼声从火海中央传出来,嘶哑而暴怒。
“往后退,全往谷尾退,后面没有火。”
这声命令在混乱中被撕碎了大半,但离他最近的百余人还是听见了,开始往谷尾方向拼命奔逃,铁甲在身上烫得嗞作响,有人边跑边将甲胄往外扒,有人直接扔了兵器用双手护住头脸闷头朝火海边缘冲。
霍青澜从崖顶沿上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数着呼吸,等火势将谷底前半段彻底封锁之后将手朝身侧一伸。
“传令,开后路。”
一个护卫接过口令朝崖壁背面跑去,几个呼吸之后谷尾方向传来木栅被推倒的沉闷声响,那是提前设好的伪装障碍,拆开之后露出一条两丈宽的出口通道。
紧接着张无忌的声音从谷尾方向炸开来,嗓门像铜钟一样在崖壁间反复回荡。
“丢兵器从后面出来的不杀,抱着家伙不放的射死在当场。”
这句话喊了三遍,到第三遍的时候谷尾方向已经有人开始往外跑了,丢了刀的丢了枪的丢了盾的,有的连靴子都甩了光着脚往外窜,跑出通道的瞬间就被两侧埋伏的精锐按在地上绑了手脚,从趴下到被绑住整个过程不超过三个呼吸。
霍青澜将弩端起来重新对准了谷底中段的位置,那面虎字大旗还在火海边缘摇晃着没倒,旗下周虎的黑马已经不见了,但他本人还站着,铁骨朵拄在地上当拐杖用,左臂的甲胄焦黑一片看不清里面的伤势。
他身边还聚着三十来个亲兵,环形护在他四周朝谷尾方向缓缓后退,比起那些丢盔弃甲的溃兵,这些人还保持着最基本的队形,刀没丢盾没扔,只是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凶悍变成了死灰。
张无忌的声音再次从谷尾传来,这回不是喊话而是直接冲着周虎那个方向。
“姓周的,你那三十个人出来的时候把刀放下我保你不死,大当家要见你。”
周虎停住了脚步,铁骨朵往地上重一顿,火光映着他露出面甲的那双眼睛,里面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彻底压服之后残存的愤怒与茫然。
他转头朝身边的亲兵看了一圈,那些人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
周虎将铁骨朵从地上提起来看了两眼,然后松开手让它砸回了碎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铁击声。
“放下。”
三十柄刀齐刷刷落地的声音在火海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脆。
张无忌带着十个人从谷尾通道迎了上去,周虎被两个精锐一左一右架住胳膊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将脖子转过来朝崖顶上方看了一眼。
霍青澜站在崖沿上回望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面目隐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但那个居高临下的轮廓和身后弩弓的弧线,足够让谷底仰望的人记一辈子。
清点用了小半个时辰,谢晟将数字报上来的时候声音里有一层压不住的畅快。
“击杀八十三人,多数是火起时被踩踏致死的,烧伤重伤不治的有十一个,俘虏周虎以下一百二十七人,余者从谷尾溃逃后被张统领的人逐一缴械。”
“逃出去的呢?”
“跑散了大约六十人,往南面的丘陵方向散了,追不回来了。”
霍青澜将弩从肩上卸下来递给旁边的护卫,从崖壁小径上往下走,脚步平稳得像刚从自家院子里散了个步回来。
“留在原营地的两百人呢?”
谢晟从另一侧跟上来,将木板上最后一行字念出来。
“赵大成带了二十人绕过去传的话,说主将被擒主力覆灭让他们缴械,营里的副将犹豫了一炷香的工夫,看见赵大成把周虎的铁骨朵举起来晃了一圈之后就降了。”
“全降了?”
“全降了,两百零三人放下兵器蹲在营地里等着处置。”
霍青澜走到谷尾出口的位置停住脚步,张无忌已经将周虎押到了这里,五花大绑跪在地上,面甲被摘了露出一张方正粗犷的脸,颧骨上被火燎出一块水泡,左眉角有一道旧伤疤。
她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两个呼吸,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张无忌凑上来跟在她身侧。
“大当家,人怎么处理?”
“先关着,明天再说。”
周虎被关了一夜。
关押的地方是石林外围一个天然的凹坑,四面岩壁合围只有顶上透光,两个精锐在坑口蹲守着,丢了一壶水和两块干饼下去再没人搭理他。
第二天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霍青澜走到坑口朝下看了一眼,周虎靠在岩壁上坐着,水喝了饼没动,左臂上烧伤的位置已经起了一片暗红色的水泡,面色灰白但脊背没有弯。
“把他提上来。”
两个护卫将绳索放下去,周虎自己攀着爬了上来,到了坑口被人按着肩膀跪下,他没挣只是将脖子仰起来朝霍青澜看了过去。
霍青澜在他对面两步远的地方坐了块石头,腰间短刃没解,手搁在膝盖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姿态。
“你叫什么?”
“周虎。”
“原来什么出身?”
周虎将嘴抿了两下,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丝血丝。
“边军斥候出身,后来并入南阳郡军。”
“跟李崇恩多久了?”
“三年。”
“忠心吗?”
周虎将这两个字品了品,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的弧度。
“吃他的粮替他打仗,谈不上忠心。”
“那你替他来打我这个地方的时候,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吗?”
周虎沉默了一会儿,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看四周,石林外围可以望见远处谷地的方向升起了袅袅炊烟,隐约能听见操练场上的号子声和更远处孩子细碎的笑声。
“不知道,军令说这里有粮万石无兵可守,是块肥肉。”
“现在呢?”
周虎将那道沉重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霍青澜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不是肥肉是铁刺猬。”
霍青澜没有接这句话,将身体往前微倾了一点,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方。
“我给你两条路。”
周虎的眼神微动了一下,没有急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