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舟,你那满月宴,我会亲自到场。”
这话说完的第二天清晨,霍青澜便开始了准备工作。
她抱着糯糯出门时天刚蒙蒙亮,镇上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卖早点的摊贩在支灶台。
“霍大夫,这么早?”卖馍的老妇人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馍,“给孩子的,不要钱。”
“多谢赵婶。”霍青澜接过来撕了一小块递到糯糯嘴边,孩子两只手捧着啃得满脸是渣,眼睛弯成月牙。
她抱着孩子径直往镇公所去了,步子比平日快了些。
王德正在院里浇他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见她这个时辰找来,放下水壶迎上前。
“霍姑娘?这一大早的有什么事?”
“王镇长,近几日镇上有没有人抱怨肚子不舒服,或者拉肚子的?”
王德想了想,捋着胡子说:“你这么一提,昨儿傍晚我婆娘是说隔壁巷子的赵家媳妇闹肚子,吐了一整夜,我还当是吃坏了东西。”
“不是吃坏东西。”霍青澜面色沉了沉,“王镇长,我有件要紧事跟你说,找个没人的地方。”
王德见她神情严肃,立刻将她请进内堂,门掩上,连伺候茶水的差役都打发了出去。
“什么事?”
“冬疫。”霍青澜将糯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孩子乖乖坐着啃馍,不哭不闹,“我这两日给几个病人把脉时发现了端倪,再加上入冬以来气温骤降,镇外溪水浑浊了不少,种迹象指向一件事。”
王德的脸色变了:“你是说……要发瘟了?”
“不是瘟疫,是伤寒,传染性没瘟疫那么烈,但不控制的话半月之内全镇都得趴下。”
“这……”王德搓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声音都变了调,“那怎么办?请大夫?平阳府的大夫三个月前就跑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肯来这小镇上。”
“不用请别人,我来。”霍青澜抬手止住他的慌乱,“但有几件事你必须配合我做,做不到,全镇遭殃。”
“你说,你说,只要能办到的我全办!”
“第一,从今天起全镇饮水必须烧开了才能喝,生水一口都不许碰,你派人挨家挨户通知。”
“好,这个容易。”
“第二,一旦出现发热腹泻的病人,立刻送到我这里来,不能在家拖着传给家里人,我会在医馆后面腾一间屋子出来专门收治。”
王德连点头,又犹豫着问:“这隔离的事……老百姓肯不肯配合啊?”
“第三。”霍青澜看着他,语气不容商量,“你以镇公所的名义出告示,说这是官府的命令,不配合的按律处置。”
“这……我一个小镇长,拿什么处置人?”
“拿你的嘴。”霍青澜嘴角弯了一下,“老百姓怕的不是真律法,是官府的架子,你把架子端起来就够了。”
王德苦笑着叹了口气:“行,我听你的,反正上回那腰疾的事你也没骗过我。”
“还有一件。”霍青澜从袖里取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开的药方,麻黄汤加减,需要大量的麻黄和桂枝,镇上药铺的存量怕是不够,你能不能派人去周边几个镇子采买?”
王德接过方子看了看,牙疼似的吸了口气:“这得花不少银子啊。”
“花银子跟死人比,你选哪个?”
“花银子花子!”王德一拍大腿站起来,“我这就去办,人你从哪借?”
“你手底下的差役够使吗?”
“够,六个呢,平日里闲得长毛。”
“那行,两个去通知烧水,两个去采买药材,剩下两个帮我把医馆后面那间杂物房清出来,铺上干草垫子备着。”
“得嘞!”王德已经在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霍姑娘,这疫病……真能治好?”
霍青澜已经抱起糯糯往门外走,脚步没停,声音淡飘过来。
“治不好我还来找你说这些?”
“对,那是。”王德咧了咧嘴,拔腿跑了。
当天上午,霍青澜坐在医馆里等着,果然不出她所料,巳时刚过便有人扶着进来了。
第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色发黄,额头全是虚汗,捂着肚子弯着腰,是他婆娘扶进来的。
“大夫,我男人从昨晚开始拉,拉了一夜,今早还发起烧来了。”
“坐。”霍青澜指了指诊台前的凳子,三指搭上去,脉象浮紧带数,舌苔白腻,典型的伤寒初期。
“多久了?”
“昨晚酉时开始的,拉的全是水。”
“吃了什么?”
“就跟平常一样啊,中午喝了碗井水……”
“生水?”
“嗯。”
霍青澜收回手,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三味药来碾碎包好。
“麻黄二钱,桂枝二炙甘草一钱,回去大火煎一碗灌下去,盖厚被子发一身汗,明早来复诊。”
“就这?”汉子的婆娘有些不放心。
“还有。”霍青澜将药包递出去的时候多加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家所有人喝的水必须烧开了再喝,碗筷跟他的分开洗,他用过的被褥拿出去晒一整天。”
“为啥啊?”
“会传人。”
那婆娘脸色变了,攥着药包的手紧了紧:“大夫,这是什么病?”
“伤寒,不是绝症,配合治就能好。”霍青澜的声音不带任何安抚的温度,只有事实,“不配合就是一家子一起躺。”
婆娘连忙拽着男人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两倍。
之后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午时之前来了八个,症状如出一辙,发热腹泻加上脉浮紧。
霍青澜一个一个看过去,药方大同小异,只在用量上根据体质微调,动作利落得像流水线上的工人。
到了傍晚,镇上差役通知烧水的事已经铺开了大半,但效果显然不算理想。
王德满头汗地跑来医馆,一进门就开始倒苦水。
“霍姑娘,大部分人家倒是听话烧水了,就是镇东头刘员外那一片不好办。”
“怎么了?”
“刘家的管事把我派去的差役轰了出来,说刘老爷喝了一辈子井水也没病过,不信什么邪门的伤寒。”
霍青澜将手里的药杵放下来,擦了擦手。
“刘家有人发热吗?”
“这个……”王德吞吞吐吐,“听说是有,他家三个下人从昨天开始没去干活了,但刘家大门紧闭不让外人过问。”
“那就先不管他。”霍青澜重新拿起药杵继续碾药,声音不咸不淡。
“不管?”王德瞪大了眼睛,“万一他家人到处走动传开了……”
“他家人不出门就传不开,他要是蠢到让病人满街跑那就是他自己找死,到时候全镇人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了。”
霍青澜将碾好的药粉分装进纸包里,一包码得整齐。
“王镇长,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求刘家配合,是把其他人家顾好,把已经发病的人都送到我这里来。”
“那刘家真出了事……”
“出了事他自己来求我。”
王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入夜之后,霍青澜关了医馆门板,将今日收治的十五名患者安顿在后院的隔离房里,逐一查了脉象和体温,确认药效正在起作用。
大部分人的烧已经退了大半,腹泻次数也从十几趟减到了三四趟,精神头明显好转。
“大夫,我这是不是快好了?”一个年轻后生靠在草垫上,脸色虽然还黄,但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
“明天再喝一剂,后天就能回家,但水必须烧开了喝,不许再碰生水。”
“记住了记!”
霍青澜将药碗收走,回到前堂时糯糯正坐在竹榻上拍着手玩耍,见她回来立刻两条胳膊伸过来要抱。
“乖。”霍青澜将她捞起来,低头在她额角碰了碰,“明天可能更忙,你跟着娘亲待在馆子里不许乱爬。”
“不爬。”糯糯信誓旦旦地点头,下一刻就伸手去够桌上的药杵。
“说了不爬,没说不够东西是吧。”
“嘿。”
霍青澜拿走药杵,换了个拨浪鼓塞她手里,孩子立刻被声响吸引了注意力,摇得欢快。
她靠在诊台边看着女儿玩了一会儿,心里将接下来几天的安排过了一遍。
十五名患者已经稳住了,只要药材供应不断,七天内全部治愈不成问题。
但刘家那边是个隐患。
三个下人发热不出门,不代表病不会往外传,粪便污染了井水就是一整条巷子的事。
她不会主动去求谁配合,但也不会坐视整条街的人被拖下水。
“再等一天。”她低声说,将糯糯抱进怀里拍着哄睡。
外头夜风呜咽,隔离房那边传来病人翻身的窸窣声响,一切尚且平静。
但这静维持不了太久了。
第二天一早,镇东头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