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之后的第三天，姜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那几个小瓷瓶收好了，带着汤圆去了药峰。
走到黄峰主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跟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闻到的味道差不多。
她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她推门进去，黄峰主正蹲在院子里的药圃边上翻土，手里那把药锄的刃口磨得锃亮，
落下去的时候切入土里的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一点拖泥带水的杂音。
姜路站在药圃旁边没有说话，等他把面前那一垄土翻完了才开口叫了一声。
黄峰主把药锄放下站起来，转过身来看她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丹田的位置停了一瞬，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直起腰来上上下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筑基了。
嗯，前天晚上。
黄峰主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的，也没问她过程顺不顺利。
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个小瓷瓶和一个巴掌大的旧木盒子。
他把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瓷瓶排成一排，木盒子搁在最边上，推到她面前。
筑基之后经脉还嫩，头一个月别急着练太猛的功法。
这几个瓶子里是固脉丹和养灵散，每天早晚各一次，吃完这瓶为止。
木盒里是我这些年记的种植笔记，里面有些东西藏书阁不一定有。你拿回去看，有不懂的再来问。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加重哪个词，跟平时吩咐她做什么活的时候差不多。
但姜路注意到他放在木盒边上的手指在盒子边缘摩挲了一下才收回去，像是这个盒子放了挺久了，一直等着某个人把它拿走。
姜路把瓷瓶和木盒收进镯子里。
她没有道谢说得太长，简短地说了声谢谢师傅，黄峰主摆了摆手让她别站着，自己在石凳上坐下来倒了杯水喝，
像是刚刚做完了一件很小的事情，不值当再多提半个字。
她转身走的时候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黄峰主已经又蹲回药圃边上翻土了，背对着她，药锄落下去的时候还是那个节奏。
她站在门口看了几息，弯腰摸了摸脚边的汤圆，走出了院子。
回去的路上她把那个木盒从镯子里拿了出来，边走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枚玉简，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同，每一枚都用细绳系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字。
她随手拿了一枚最上面的看了一眼，标签上写着聚灵草移栽注意事项，字迹是手写的，笔画有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她又翻了翻下面几枚，标签上写着灵田三年轮作记录雨期水田管理低阶灵植虫害防治记录之类的内容。
她看了一会儿把盖子合上，木盒收进镯子里，走得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汤圆跟在她脚边，尾巴翘着，步伐不紧不慢的，像是感觉到了她今天心情不错。
回到后山灵田的时候，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木盒重新打开，一枚一枚地看那些玉简的标签。
十几枚玉简里有一半以上是她之前在外门和药峰都没有接触过的内容——
黄峰主用了几十年的记录整理成的东西，有些甚至比藏书阁的书还要细。
她拿起一枚写着筑基期灵田灵气调配记录的玉简握在手心里用灵力探进去看了看，里面记了厚厚一叠内容，
从筑基初期到中期的灵田管理方案、灵气消耗的平衡方法、不同灵植在不同灵气浓度下的生长速度对比，列了整整十几页的表格和注解。
她看到一半就停住了，把玉简放回盒子里，心里想的是这些东西她需要看好几遍才能消化完，不能急于一时。
她把木盒收进镯子里，站起来走到灵田边上看了看。
这一季的灵稻正在灌浆，稻穗一天比一天沉，弯腰的弧度一天比一天大，再过半个月左右就能收了。
她蹲在田埂上把手指插进土里试了试湿度，感觉还行，土是润的，不算湿，不需要浇水。
她站起来沿着田埂走了一圈看了看排水沟和两侧的杂草情况，
把几丛冒头的杂草拔掉了扔在田埂边上，做完这些之后在溪边洗了手，坐回门槛上。
丹田里那层液态的光泽经过这几天的沉淀已经更稳了。
不像刚筑基那天那样还有一点晃荡的感觉，现在它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一小汪水面平整的湖水，偶尔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波动一下又平复回去。
她把手放在丹田的位置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感受了一下那种厚重感，跟练气期那种轻飘飘的、随时会散掉的状态确实不一样。
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漂了很久之后终于踩到了实地，脚下是稳的，不用再担心一不留意就被水流冲走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汤圆已经趴在她脚边睡着了，尾巴从门槛边缘垂下去，在空气里时不时晃一下。
她低头看着它橘黄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它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呼吸平稳，肚子一起一伏的。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看着远处那片已经泛出淡淡金黄色的灵稻田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退回去，
看着田埂上那几株被她拔掉之后留下的草茬在风里轻轻颤着，看着天上几朵走得极慢的云在树冠上方慢悠悠地挪动位置。
姜路低头从镯子里把那枚写着筑基期灵田灵气调配记录的玉简又拿出来看了看标签，没有急着探进去看，只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摸了一下玉面的纹路，然后跟其他玉简一起放回木盒里收好。
她从口袋里摸出顾芷给的那一小竹篮空瓶子里挑了一个已经吃完了的放在手里转了转，打算洗干净了留着以后自己装药丸用。
汤圆在脚边翻了个身把肚皮晾出来睡得更舒展了，她用脚轻轻碰了一下它的爪子，它把爪子缩回去又翻回去了，没有睁眼。
她收回来坐好，靠着门框晒了一会儿太阳，眯着眼睛，没有想下一步要做什么。
暂时性的达到目标之后的空虚感，心无归处的漂泊感，在姜路的周身游荡，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