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已经到了,这次你要把火点在商户自己身上。”
周明坐在旅馆床沿,手机贴着耳朵,盯着墙角那块发霉的水渍,半天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的人也不催,只补了一句,“傅总说了,事情办成,京城给你留位置,事情办砸,你以前那些账也会一起送到该去的地方。”
周明捏着手机,指甲在塑料壳上刮出一声轻响。
“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星耀的机械已经被法院贴了封条,商户也成立了什么委员会,现场每天有人录像。硬碰硬没用,就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说清楚。”
“找几个人混进商户队伍,夜里把工程车砸了,再把工具和衣服留在现场。媒体一到,谁还分得清是谁动的手?”
周明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
“法院封的是设备,砸坏设备属于破坏查封财产,案子不小。”
“所以才找你。你办过案,知道怎么让证据指向商户。只要现场有冲突,汉东就得重新处理,京州也得给龙腾一个说法。”
周明没有马上答应。
他清楚这件事的风险,也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多少选择。那一百万美元的尾款刚到账,账户里的数字还没有焐热,旅馆老板已经来敲过两次门,催他补交房钱。
更重要的是,傅建成提到了京城的职位。
周明被免职以后,一直不肯离开京州,等的就是一个翻身机会。只要龙腾愿意伸手,他就能把这段时间的狼狈全部遮过去。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十二点以后,地点还是旧货运站北门。人已经替你找好了,三十六个,带着铁棍和扳手,听你安排。”
“他们知道砸什么吗?”
“只知道拿钱办事。”
“那就行。”周明停在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楼下,“把他们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制造争执,第二组砸机械,第三组守着出口。动手以后别往商户区跑,留两个人在现场喊口号,别让画面太干净。”
“你还真是干这个的料。”
“少说废话。”周明把窗帘拉回去,“把带头的人电话发来,我要先见一面。”
电话挂断后,一条短信紧跟着进来。
上面只有一个姓名和一个号码,备注写着老六。
周明拨了过去。
“周哥?”
“你叫赵六?”
“外面都这么叫。”
“今晚带多少人?”
“三十七个,家伙都准备好了,钱什么时候结?”
“事成以后结一半,剩下的等风头过去。”
“周哥,您以前可是公家的干部,跟着您办事,不能让兄弟们吃亏。”
周明扯了扯衣领,“我给你加两成,前提是听命令,别自作主张。”
赵六在电话里笑了,“明白,砸车,抢镜头,最好再弄伤两个人,对吧?”
周明抬手揉了揉额头。
“谁让你弄伤人了?”
“那不见血,媒体怎么写?”
“只要把机械砸坏,现场留下商户的东西,后面自然有人写。真闹出人命,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行,听周哥的。”
周明挂了电话,又把那条短信删掉,随后打开另一部手机,查了一遍账户余额。
一百零七万美元。
这个数字让他重新坐回床边。
他以前以为自己熟悉办案流程,熟悉各部门之间的缝隙,也熟悉什么人怕什么。可到了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掌握的那些关系只够换钱,换不了退路。
侯亮平的人已经散了。
愿意接他电话的人,开口第一句都是问钱。没人再提当年的理想,也没人真正在意谁对谁错。
周明抓起外套,走出旅馆时,前台老板正在看电视。
屏幕里播放着旧货运站的现场画面,孙有福拿着一份材料接受采访,身后站着十几名商户,横幅上的字清清楚楚。
保卫京州环境,反对无证施工。
主持人正在介绍法院的行为保全裁定,画面还切到了被封存的推土机。
周明脚步停了一下。
前台老板瞥他一眼,“现在这些大公司也不讲规矩,半夜开机器赶人,出了事又说老百姓闹事。”
周明没有接话,推门走入街道。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
赵六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辆白色面包车,后门敞开,里面堆着铁棍和扳手,旁边还放着三十多套深色外套。
周明回了两个字,“别穿。”
赵六问,“那穿什么?”
周明打字,“找旧工装,最好带反光条,帽子也换成商户常戴的款式。”
赵六很快回了一个笑脸。
周明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屏幕按灭。
他没有注意到,街角一家网吧的招牌下,两个年轻人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谁也没有朝他看,可其中一人手里的手机,已经把他的车牌和行走方向传了出去。
省公安厅网监中心,值班员张凯摘下耳机,将屏幕上的定位结果放大。
“赵处,目标从旅馆出来了,同行车辆有四辆,车牌已经录入,预计晚上十一点四十到达旧货运站。”
赵刚接过打印件,转身走进隔壁办公室。
楚河正在整理当天的金融监测报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没有拧紧。
“周明动了。”
“他联系了三十七名社会人员,准备伪装成商户,破坏法院查封设备。”赵刚将资料放到桌上,“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傅建成直接下达指令,境外转账只经过了两层账户。”
楚河翻到最后一页。
“人先跟住,钱先冻结不了,动作也不能提前暴露。”
“祁厅长已经在问什么时候收网。”
“告诉他,现场必须有完整指挥链,谁组织,谁出钱,谁下令,谁实施,都要分开固定。”
赵刚点头,“要不要把商户代表转移?”
楚河抬头看向他,“转移以后,周明砸给谁看?”
“可商户留在现场,有人受伤的风险。”
“警力布置在外围,消防和急救提前进场,商户代表继续按照原安排轮班。给他们说明情况,不能透露抓捕计划。”
赵刚记下要求,又问:“周明毕竟干过侦查工作,他可能察觉现场有埋伏。”
楚河合上文件,“他如果真能察觉,就不会接这通电话。”
这句话传到省厅时,祁同伟已经穿好警服。
他拿起桌上的行动方案,逐页看完,问身旁的刑侦支队长,“抓捕地点确定了吗?”
“北门设备区,那里有法院封条,照明设施也齐全。”
“人员呢?”
“特警四个小组,刑侦负责外围取证,网监负责同步录音录像。”
祁同伟把方案推回去,“周明不露面,不动手,只凭资金和通讯记录还不够。让一组在设备区待命,二组封住车辆通道,三组跟住指挥车,抓捕时先喊话,确认他们越过封锁线再控制。”
支队长迟疑道:“如果他们提前发现,直接撤走呢?”
“那就跟,不要追到商户区。”
祁同伟拿起电话,拨给楚河。
“楚处,行动方案已经下来了。”
“记住两点。”楚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第一,法院封条不能让任何人碰,第二,商户不能被卷进来。”
“我明白。”
“周明可能会利用你过去的办案习惯激你。他知道你最在乎现场控制,也知道你不愿意让群众受伤。”
祁同伟握住电话,停了片刻,“他想让我先动手?”
“他想让你承担冲突升级的责任。今晚只按照证据推进,别给他这个机会。”
祁同伟看向窗外。
“他以前跟过侯亮平。”
“所以更清楚怎么把人推到程序外面。”楚河顿了顿,“祁厅长,别急着证明谁有罪,先让他把自己的手伸进来。”
电话结束,祁同伟将行动指令重新签发。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周明坐进面包车副驾驶,赵六开车,后排挤着十几个人。其余车辆分散在后方,车里没人说话,只有铁器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
赵六看了眼后视镜,“周哥,现场真有警察怎么办?”
“看到警察就停,别冲。”
“那还砸吗?”
“等我指令。”
“可您说过,今晚必须把事情做成。”
周明侧过脸,“做成和乱来是两回事。你们只负责把东西带到位置,什么时候下车,听我说。”
赵六咧了咧嘴,“懂,周哥还是讲究。”
车驶入旧货运站北侧辅路,远处的封锁线只亮着几盏警示灯,商户区没有动静,法院查封的机械整齐停在围挡后。
周明看了看时间。
“熄灯,慢慢靠过去。”
四辆车依次停下,车门打开,穿旧工装的人影从车里下来。赵六带着两个人绕向设备区,另一路人贴着围挡走向北门。
周明没有下车。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打开摄像功能,又给傅建成发了一条消息。
“人已到位,十分钟后见结果。”
傅建成只回了六个字。
“别让警察抢了镜头。”
周明抬眼看向监控杆,那里红点闪烁,设备区一片安静。
他对赵六打了一个手势。
赵六抄起铁棍,走到第一台推土机旁,抬手就朝封条砸去。
远处的照明灯同时亮起,十几束白光照遍了北门,祁同伟站在警戒线外,拿起扩音器,“全部放下手里的东西,原地蹲下,接受检查!”
赵六手里的铁棍停在半空,周明看着屏幕里突然出现的警员,终于发现那辆停在路边的垃圾清运车,车厢里根本没有垃圾。
而车门上贴着的临时通行证,编号正是他下午发给赵六的那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