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群伸向笔的手缩了回去。
他盯着赵刚手里的传真,像终于抓到一根能把自己拖出水面的绳子。
“她要见我,说明她有情况要向专案组反映。”
楚河接过传真,先看抬头,再看落款。
梁建国伸手。
楚河把传真递给他。
梁建国扫完一遍,脸色没有松开。
“本部只是转达她的申请,没有批准会见。”
王立群立刻接话。
“申请既然到了,就说明她有权提出。”
楚河把传真放到桌上。
“提出不等于准许。”
王立群站了起来。
“楚河,你不能既拿钟小艾做文章,又不让她说明情况。”
楚河抬眼看他。
“可以说明。”
王立群刚要开口,楚河已经把后半句补上。
“在梁组长视频见证下,向最高检纪检组说明,不见你。”
王立群的脸色沉下去。
“你怕她说出对汉东不利的东西?”
楚河把刚才那份确认书转向他。
“我怕串供。”
王立群指向自己。
“我是专案组组长。”
梁建国冷声接过。
“你现在是被约谈对象。”
王立群的气焰被这一句按住。
他看向梁建国,又看向楚河,终于意识到钟小艾这通申请救不了他。
反而会把他拖得更深。
如果他坚持去见,楚河马上就能把串供风险写进报告。
如果他不见,钟小艾那边又可能为了自保,把专家楼和资料室的责任往他身上推。
楚河把笔重新放回确认书旁边。
“王组长,路还是两条。”
王立群没有坐回去。
“你要我签字撤离,然后把所有锅都扣到杜成林和宋志安头上?”
楚河摇头。
“锅是谁的,证据会说。”
王立群冷笑。
“少来这一套。”
楚河翻开确认书。
“这份文件只确认三件事,专案组现场核查暂告结束,汉东核心案卷继续封存,后续协查通过正式函件办理。”
他把文件推过去。
“没有一句让你背锅。”
王立群听完更不舒服。
楚河越是不给他留把柄,越说明这份文件干净得难以反咬。
他坐下,拿起文件看。
第一条,专案组已查阅汉东提供外围材料目录。
第二条,因核心案卷涉及留置对象供述,涉密硬盘,重大经济犯罪证据链,暂不现场移交。
第三条,专案组对汉东依法封存措施无即时异议。
王立群看到第三条,抬头。
“无即时异议?你让我承认汉东没问题?”
楚河纠正。
“承认你现在提不出合规异议。”
王立群把文件拍回桌面。
“这个我不能签。”
楚河点头。
“可以。”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就启动第二套流程。”
王立群的眼皮跳了一下。
梁建国看向楚河。
“第二套是什么?”
楚河把文件夹打开。
“关于建议对京城专案组部分成员启动回避审查及纪律核查的请示。”
王立群的呼吸变重。
楚河继续往下念。
“王立群同志在汉东核查期间,存在无原件手续强闯办案区域,违规接触留置对象未遂,放任亲信收买看守,强行要求移交涉案证据,可能与油气集团资金链存在亲属利益关联等问题。”
王立群打断。
“够了。”
楚河停下,把文件合上。
“那就签第一份。”
王立群盯着他。
“你威胁我?”
楚河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
“我给你程序选择。”
赵刚站在门口,心里明白。
这就是楚河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拍桌子,也不说狠话。
他把门一关,窗一开,让你自己选往哪边走。
王立群盯着两份文件,手掌在桌面上反复摩挲。
钟小艾的传真还在旁边。
手机也被登记封存,不能随意拨出去。
杜成林被留在京州,不敢离开。
宋志安已经被黑包案咬住。
刘新建的供述完成闭环。
他带来的专案组人心散了。
每一条路都断在楚河提前摆好的纸面上。
王立群终于问。
“我签了,汉东不再追专案组现场问题?”
楚河看着他。
“现场问题已经入卷。”
王立群脸色又变。
楚河继续说。
“但你签署撤离确认书,说明你愿意纠正现场违规,后续如何处理,由组织决定。”
王立群咬牙。
“你连这个保证都不给?”
楚河把杯盖拧上。
“我不是组织。”
梁建国在旁边补刀。
“他也不能替组织保证。”
王立群沉默了。
这句话堵死了他最后的讨价还价。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楚河没有催。
梁建国也没有催。
赵刚把记录仪角度调好,让签名栏处在画面正中。
王立群看见这个动作,胸口起伏更重。
“楚河,你赢了这一次,不代表你永远能赢。”
楚河只回了一句。
“先把这一次写完。”
王立群的牙关咬紧,终于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王立群。
三个字写得歪斜,最后一笔拖出一道重痕。
赵刚立刻上前取走,交给梁建国见证。
梁建国看完后签名。
“我会随报告一并报本部。”
王立群把笔扔到桌上。
“现在我能走了?”
楚河拿出签收回执。
“再签一份,确认你收到约谈记录副本。”
王立群盯着他。
“你还真是一点缝都不留。”
楚河把回执放到他面前。
“缝留给合法手续。”
王立群憋着火,又签了一次。
签完后,他起身就往门口走。
赵刚开口。
“王组长,专案组撤离时间,驻地联络人,随行人员名单,请在离开省纪委前补齐。”
王立群回头。
“赵刚,你也想踩我一脚?”
赵刚拿着表。
“名单不齐,路上出问题,责任说不清。”
王立群看了他几眼,最后接过表,写下驻地地址和联系人。
出门时,他脚步比来时快。
但没人觉得那是气势。
更像是不想再待在这个办公室里。
走廊尽头,杜成林正被纪委干部看着填说明。
王立群路过时,杜成林抬头,眼里带着求助。
王立群没有停。
杜成林脸上的血色当场退下去。
他知道自己被丢下了。
省纪委楼下,专案组车辆重新集合。
王立群坐进车里,第一件事就是拿回登记手机。
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钟小艾。
杜成林。
宋志安。
还有京城的号码。
他没有回拨,只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秘书小心开口。
“王组,回驻地?”
王立群闭了闭眼,又睁开。
“通知所有人,整理材料,今晚离开汉东。”
秘书愣住。
“今晚?”
王立群看向窗外的省纪委大楼。
“核查完毕。”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发苦。
消息很快传到隔离点。
侯亮平听完,整个人扑到门上。
“你说什么?专案组撤了?”
看守没有理他,只把通知贴在外侧登记板上。
侯亮平隔着门缝看见核查完毕四个字,眼睛发红。
“王立群呢?我要见王立群!”
梁建国站在走廊另一头。
“他见不了你。”
侯亮平转过头。
“梁建国,你们合起伙来害我!”
梁建国把记录员叫过来。
“记录,侯亮平继续对抗审查,拒绝接受组织决定。”
侯亮平退回房间,抓起桌上的塑料杯摔到墙上。
杯子弹到地上,滚到床脚。
他喘着粗气,最后只剩一句重复。
“不可能,钟小艾不会不管我。”
同一时间,油气集团专家楼会议室里,钟小艾坐在桌边。
她面前摆着现场笔录。
梁建国的视频连线已经接通。
省纪委女干部把笔推过去。
“钟小艾同志,请说明你为何化名入住,进入资料室,并接触油气集团境外投资会议纪要复印件。”
钟小艾看着屏幕,嘴唇发干。
“我要回京说明。”
女干部没有被带偏。
“请先说明汉东期间行为。”
钟小艾握住笔,却没有签字。
她已经知道王立群签了撤离确认书。
钟家也没有新的电话。
侯亮平被切断。
她自己坐在这里,身上所有光环都失效了。
她抬起头,声音发紧。
“我申请律师。”
女干部把申请记录下来。
“可以按程序提出。”
钟小艾低头看着笔录,终于问。
“王立群是不是走了?”
没人回答她。
会议室更安静。
这份沉默就是答案。
省纪委办公室里,楚河把撤离确认书复印件装入案卷。
赵刚站在桌边,脸上还有没散去的亢奋。
“楚处,王立群今晚撤,杜成林被留,钟小艾那边也扛不住了。”
楚河把案卷合上。
“别急着高兴,撤走的是人,不是麻烦。”
赵刚收住表情。
“您是说京城还会有动作?”
楚河拿起保温杯,往水槽边走。
“他们没拿走刘新建,没拿走硬盘,没拿走账本,这一趟就是输了。”
他拧开杯盖,把泡开的枸杞倒掉。
“输的人,总要找个说法。”
赵刚低声问。
“那我们下一步?”
楚河把杯子冲干净,放回桌上。
“把王立群签字件,刘新建供述,专家楼资料室现场记录,分三路报送。”
赵刚立刻记下。
“省委,最高检纪检组,本部案管?”
楚河点头。
“再加一份给沙书记。”
赵刚动作停了下。
“沙书记那边,应该会高兴吧?”
楚河看了他一眼。
“一个省纪委副处长,一个省公安厅厅长,把京城专案组逼退,你觉得领导只会高兴?”
赵刚没接上。
楚河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在汇报材料标题上写下几个字。
关于刘新建案及京城专案组核查情况的工作汇报。
他写完标题,停了停,又在第一段加上一句。
在省委坚强领导下。
赵刚看见这几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田国富的电话打了进来。
赵刚按下免提。
田国富的语气不算轻松。
“楚河,沙书记让你明早带全套材料去省委,他要听你当面汇报。”
电话那头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李达康也在,他刚说了一句话,祁同伟现在风头太盛,省里得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