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半边表情。
洞里面的吵架还在继续。
那只嗓门大的小螃蟹越说越来劲,两只钳子敲着洞壁,咔咔响。
“我太爷爷说那个小娃后来被三个大个子带走了,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这块石头,我太爷爷觉得她是在跟他道谢。”
“你太爷爷想多了,人类哪会跟螃蟹道谢。”
“我太爷爷就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个小娃的眼睛跟海水一样,看东西的时候亮亮的,不像别的人类那么凶。”
“然后呢?”
“然后我太爷爷就把这个故事传给了我爷爷,我爷爷传给了我爹,我爹传给了我,说以后要是再看见那种眼睛亮亮的小娃,就别夹她。”
“你连人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谁眼睛亮。”
“我太爷爷说了,亮的就是亮的,跟月光照在水面上一样,认不错的。(?蟹传月眼?)”
糖糖的膝盖跪进了湿沙里,裤腿洇了一片深色。
她没站起来,手指从礁石边缘移到洞口旁边的沙面上,指腹按着沙粒,一颗一颗地感受那种粗糙的触感。
十四年前她饿昏在这片滩涂上的时候,也是这种沙。
那只老蟹的声音她还记得,沙哑,暴躁,像个脾气很大的老头子,冲着她的耳朵喊,醒醒,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她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才知道不是梦,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糖糖。”
沈淮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脚步声踩在湿沙上几乎没有动静,但她听见了。
“你蹲在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
她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沙,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这里面有螃蟹,挺多的,回头跟赵叔说一声,这片礁石别动了,让它们住着。”
沈淮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他走到洞口旁边蹲下来,侧耳听了两秒。
“在打架?”
“在吵谁家的地盘大。”
“你听得懂?”
糖糖没接这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沈淮。”
“嗯。”
“你说,大海会记住人吗?”
“不知道,但你记住了大海。”
“我不是说我,我是说,如果一只螃蟹把十四年前的事传给了后代,一代一代地传,那算不算大海在记住一个人?”
沈淮站起来,裤脚上沾了一圈湿沙,他没管。
“算。”
“你都没想就说算?”
“不用想,你值得被记住。”
糖糖的耳根烫了一下,转身走得更快了。
沈淮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裤兜里,嘴角的弧度被海风吹得看不太清。
回到烤架那边的时候,火已经起来了,木炭烧得通红,二哥正往铁丝网上摆海螺,油滴到炭上滋滋响。
大哥从水里上来了,网兜里装了半兜海货,小章鱼,海螺,几只巴掌大的梭子蟹,还有一把海虹。
李寡妇把馒头片夹到烤架边上,翻了个面,焦香味立刻盖过了海腥气。
孩子们跑回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战利品,最多的捡了十几只海螺,最少的那个小鼻涕虫只捡了两只蛤蜊和一根海带。
“糖糖姐姐,我只找到这些。”
“够了,海带烤着吃最香,你赚了。(⌒带胜螺⌒)”
小鼻涕虫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方巧儿把酱虾铺到烤架上,刷了一层陆德顺送的米酒,酒香混着虾壳焦化的味道飘出去老远。
孙婶的两个小孙子蹲在烤架旁边不肯走,口水都快滴到炭上了。
“婶子,给他们一人一只先垫着。”
方巧儿夹了两只虾递过去,烫得两个小家伙在手里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哈哈地吹气。
林若蘅坐在一块干礁石上,手里捏着刚才捡的那只扇贝壳,看着满滩涂的人。
糖糖端着一碟烤蛏子走过去,蛏子壳烤得微焦,肉嫩得冒汁,上面撒了一层粗盐。
“外婆,尝尝。”
林若蘅接过碟子,夹了一只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盐放多了。”
“二哥撒的,他手重。”
“你小时候也手重,你外公教你磨墨,你把半块墨条磨进砚台里,黑得能染布。”
糖糖在她旁边坐下来,脚踩在沙上,脚趾头抠了两下。
“外婆,你后悔回来吗?”
“后悔什么?”
“回来了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林若蘅把蛏子壳放到碟子边上,手帕没带,就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是什么样子?”
“不像乔家的人,不想接手产业,不想去南洋,只想待在这个破渔村里学怎么保护海。”
“你觉得我想让你变成什么样子?”
“变成一个能撑起乔家的人。”
林若蘅看着海面,眼睛眯了一下,不知道是阳光太刺还是在想什么。
“你外公当年也不想撑乔家,他想当画家,画了一辈子的海,最后还是被航线拖住了。”
她把扇贝壳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膝盖上。
“你比他自由,这是好事。(¬自由胜家业¬)”
糖糖没说话,从碟子里夹了一只蛏子塞进嘴里,盐确实放多了,咸得舌根发麻。
远处的烤架旁边传来二哥的大嗓门。
“这批梭子蟹谁的?大哥你抓的?个头不错,能卖十五块一斤。”
“今天不卖,今天吃。”
“吃?全吃了?”
“全吃了。”
“大哥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大哥没理他,把梭子蟹翻了个面,蟹壳底下的膏黄被炭火烤得冒泡,香味飘出去三丈远。
赵大叔蹲在旁边,手里拎着一瓶米酒,跟大哥碰了一下瓶口。
“建国,你妹子出息了,你也该歇歇了。”
“歇什么,她走了,家里的海还得有人守。”
“你守了十四年了。”
“再守十四年也行。”
赵大叔灌了一口酒,没再接话。
太阳往西偏了,海面上的光从铜色变成了橘红色,潮水开始慢慢往回涨,滩涂边缘的沙被浪尖舔湿了一层又一层。
孩子们吃饱了,在沙滩上追着浪跑,跑得鞋子都甩飞了。
糖糖坐在礁石上看着他们,手里转着那只黄铜罗盘,指针晃晃悠悠地指着东南方向。
省城在西北。
她把罗盘翻过来,平安两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
沈淮走过来,在她旁边站着,没坐。
“你刚才在那个洞口听到了什么?”
“螃蟹吵架。”
“只是吵架?”
糖糖把罗盘装回口袋,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它们在讲一个故事,说很多年前有一只老蟹,看见一个饿昏的小娃,把她吵醒了,还让全族指路,帮她挖到了海蛎子。”
沈淮没有说话,站在那里,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盖住了她脚边的沙。
“那只老蟹早就不在了,但它的后代还在讲这个故事,一代传一代,传到现在。”
她抬头看了沈淮一眼,眼睛里有海面反射的橘红色光。
“原来大海真的从一开始就在救我。”
沈淮蹲下来,跟她平视,手肘搁在膝盖上。
“不是大海救你,是你值得被救。”
“你又说这种话。”
“因为是真的。”
远处的礁石洞里又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那只嗓门大的小螃蟹又开始嚷嚷了。
这回嚷的不是地盘的事。
“喂喂喂,你们谁过来看看,东边那块石头底下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圆的,我太爷爷没说过这种玩意儿。”
糖糖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住了罗盘的边缘。
“沈淮。”
“嗯。”
“东边那块礁石底下,好像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