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鸥说的是,南边来了一条陌生的船。
糖糖没有去看那条船,先回了家。
三哥已经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了,搁在桌上用黑布包着,旁边摊着一张空白的笔录模板。
“建设说的那些我在船坞外面听了大半,剩下的你补一下,我今晚整理完。”
“赌窝在村东头废弃晒鱼棚,钱小虎跟他合伙,去年秋天开张,每周三晚上开局。”
糖糖把衣兜里的薄荷糖锡纸球扔进废纸篓。
“他还偷了我们两斤海参,抄了供应商名单给一个姓孙的。”
陆建民的笔在纸上停了一拍。
“名单上有几家供应商?”
“核心的四家,县城水产收购站的老刘,镇上冷库的张师傅,还有青岩码头那两个散户。”
“如果孙氏拿到这份名单,他们能做什么?”
二哥从灶房端着一碗凉茶走进来,接了这句。
“能做的事太多了,挖供应商,压价截货,或者直接找到我们的上游把水搅浑。”
他把凉茶放到桌上,算盘夹在腋下。
“去年冬天县城那批订单突然被人截胡,我一直以为是对家自己找到的渠道,现在看来,根子在建设那儿。(?根烂墙内?)”
沈淮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多了一份电报纸。
“省城那边回话了,孙启年的旧公司远洋达虽然注销了,但他用他妻子的名字又注册了一家新公司,叫海通贸易,注册地在滨海县,法人是他妻子的表妹。”
“什么时候注册的?”
“今年三月。”
糖糖接过电报纸看了一眼,日期跟林若蘅资产被冻结的时间差了不到两周。
“三月注册新公司,三月冻结外婆的资产,同一个月。”
“不止这些。”
沈淮把航海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从省城传真过来的工商登记表。
“海通贸易的经营范围写的是水产进出口和冷链运输,跟陆氏海产的业务高度重合,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只有五万,剩下的四十五万是认缴。”
“空壳。”
“对,但这个空壳已经开始接单了,上个月他们用低于市场价两成的报价,抢走了我们在县城的三个老客户。”
二哥的算盘拍到桌面上。
“两成,他们亏着本抢?”
“先亏着抢,等把我们的客户抢光了再涨价,资本的老套路。”
“老套路也得有钱烧,五万块实缴能烧多久?”
“烧不了多久,除非有人在后面输血。”
糖糖把电报纸放到桌上,手指沿着纸边划了一圈。
“输血的人是谁?”
沈淮没有直接回答,从航海本里抽出另一张纸。
“海通贸易的银行流水我让人查了,开户行在滨海县信用社,最近三个月有四笔大额转入,每笔十万,汇款方是一家南洋的贸易公司。”
“南洋?”
林若蘅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村委客房走过来的,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攥着那条旧手帕。
“那家南洋公司叫什么名字?”
沈淮把纸递给她。
林若蘅接过去看了三秒,手帕从指缝里滑到地上。
“林氏远洋。”
“你认识?”
“我堂兄的公司。”
堂屋里安静了一拍,只有院子里鸡啄食盆的声音。
陆建民放下笔。
“林若蘅的堂兄?”
林若蘅弯腰捡起手帕,动作比平时慢。
“林远昌,我爹的大哥的儿子,乔家在南洋的产业原本是两房共管,我爹这一房管航线,他爹那一房管仓储,后来我爹去世,他就开始往航线上伸手。”
“伸手伸了多少?”
“我失踪以后,他用伪造的委托书把航线经营权转到自己名下,这件事我回来以后已经在南洋打了官司,法院判他归还,但他一直在拖。”
糖糖看着林若蘅的脸。
“外婆,你的资产被冻结,是不是也跟他有关?”
“冻结申请的代理律师跟他有业务往来,我查过了。”
“那他跟孙氏是什么关系?”
林若蘅把手帕叠了两折,攥在手心里。
“八十年代末,孙启年去南洋做外贸的时候,就是通过林远昌搭的线,他们合作过三四年,后来孙启年亏了钱跑回国内,林远昌以为这条线断了,没想到他们一直没断。”
二哥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所以从头到尾就是一条线,林远昌在南洋出钱,孙启年在国内操盘,孙氏水产是台面上的打手,海通贸易是新马甲,冻结资产是拖延战术,抢客户是绞杀战术。(?蛇连环套?)”
“对。”
沈淮把航海本合上。
“但这条线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海通贸易的四笔汇款全部走的是地下钱庄,没有正规的外汇审批手续,这在九四年的外汇管理条例下是违法的。”
陆建民推了推眼镜。
“你已经让人查了?”
“查了,省城外汇管理局的朋友帮我调的记录,四笔汇款的中转账户在香港,但最终来源指向南洋林氏远洋的一个离岸账户。”
“证据够不够?”
“够查封海通贸易,但要追到林远昌本人,还需要南洋那边的配合。”
林若蘅把手帕展开又叠上。
“南洋那边我来处理,乔远山的律师团已经在跟当地法院沟通了,只要国内这边先动手查封海通贸易,南洋法院会加速审理航线归还的案子。”
糖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的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铜色。
“三哥,明天上午你带材料去县公安局,把陆建设的口供和海通贸易的流水一起交上去。”
“我整理完就去。”
“二哥,明天你去县城跑一趟,把被抢走的三个老客户约出来吃顿饭,不谈价格,只谈交情。”
二哥拨了一下算盘。
“交情这东西我谈不过酒,得带两瓶好的。”
“带,从饭馆的招待费里出。”
“那我顺便把冷柜的维修费也报了?”
“你做梦。(¬梦报公账¬)”
方巧儿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
“陆建军你再蹭公账我把你的算盘扔海里。”
“我那叫合理避税。”
糖糖没理他们,转向沈淮。
“商会那边什么时候开会?”
“后天下午,滨海县水产商会季度例会,孙氏的人一定会到。”
“你去不去?”
“我去,但不以沈家的身份,以陆氏海产顾问的名义。”
“顾问?”
“你二哥聘的,月薪一块钱。”
二哥的算盘又响了一下。
“一块钱是友情价,正常顾问费我出不起。(⌒友价聘龙⌒)”
糖糖看了沈淮一眼。
“商会上他们会做什么?”
“按孙氏的套路,他们会在公开场合质疑陆氏海产的资质和你的身份,用你被弃养的经历做文章,说你不配掌管一家正规企业。”
“那你怎么应对?”
沈淮把航海本装进上衣内袋,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们质疑你的身份,我就把你的身份摆到台面上,乔家南洋归侨之后,省城海洋大学准录取生,礁石湾公益建设第一人。”
“准录取生还没拿到通知书呢。”
“后天之前会到。”
糖糖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让人去邮局问过了,通知书昨天已经到了镇上邮局,明天投递。”
院子里的鸡忽然叫了两声,不是打鸣的叫法,是被什么东西吓了一跳的短促惊叫。
糖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一只野猫从院墙上跳下去,消失在巷子里。
她转回头,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商会上如果他们提到林远昌的名字呢?”
沈淮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提到更好,我手里有林远昌通过地下钱庄向海通贸易汇款的全部记录,他们一提名字,我就把记录当场公开,让在座的每一个水产商都看清楚,孙氏背后站的是一个涉嫌外汇违法和跨境洗钱的南洋商人。”
他把扣子理了理,声音没有起伏。
“到时候不是我们被审判,是他们。”
院外的海风又大了一截,把晾在绳子上的毛巾吹得啪啪响。
糖糖听见远处海面上那群海鸥又在叫了,这回叫的不是南边来了陌生的船。
是那条船掉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