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早你带回村,别折坏。”
糖糖把那句话记了一路,回到礁石湾时,东滩入口已经停着两辆货车。
郑老板带来的丈量员扛着标杆,工人正往滩上搬木桩,陆建国和赵大叔守在石路中间。
村里分成两拨,没船的人围着陆德厚,有船的渔民站在潮沟一侧。
周海生夹在两边,嗓子已经喊哑。
“县里说丈量可以做,先量原规划线,谁也不准越过潮池!”
郑老板展开图纸。
“新线由丈量结果决定,你一个村长别替工程队划地方。”
陆建民拿着勘测许可走过去。
“许可只准测地形,没有准许施工,更没有准许你带工人围滩。”
“打几根临时桩也叫施工?”
“你的人夜里已经打过,还倒过废油。”
郑老板抬手招来两名工人。
“跟他讲不清,先把标杆送进去。”
赵大叔横过竹篙。
“要量便从码头外沿量,谁敢进幼贝区,我先把鞋脱了坐在泥里。”
工人伸手推他,竹篙当啷落地。
陆建国跨过石路,一把托住赵大叔,另一只手扣住工人的肩,将人送回货车旁。
“再推老人,今日谁也别下滩。”
“陆建国,你还想打人?”
郑老板朝丈量员指去。
“县里的人都看着,礁石湾聚众拦工程,这笔补偿别想照原数拿!”
陆德厚挤到前面。
“建国,你家有饭馆不怕少拿钱,别人还等着补偿过日子,别替全村逞能。”
刘翠芬跟着拉住几名妇人。
“让他们量,量完便发钱,东滩少几条小鱼也饿不着人。”
一名挖蛤蜊的妇人甩开她。
“你昨夜还说每户能分一大笔,周村长刚才念的估价,怎么只剩一点?”
陆德厚抢着解释。
“估价还能谈,先同意才有得谈。”
“地都交了,还拿什么谈?”
人群又往前挤,丈量员护着仪器退到车边。
一根标杆被踩进泥里,工人伸手去抢,赵大叔身后的渔民也抄起竹篙。
糖糖从村路跑下来,将硬纸壳举过头顶。
“三哥,学校找到旧水文记录了!”
陆建民接过资料,先查看学校印章,再翻到台风回流那页。
“周叔,请丈量员过来看。”
郑老板挡在前面。
“小孩子从学校抄来的作业,也能拦县里工程?”
林老师的介绍信从纸壳里滑出一角。
糖糖把信抽出来。
“学校证明原册在资料室,年份和水位都能复核,县里若说是作业,可以派人去查。”
丈量员没有理郑老板,伸手接过水文抄件。
他沿着记录看了两页,又走到陆建军带来的规划图旁。
“东滩泥湾的旧回流记录,水产站送来的材料里没有。”
陆建民点向新规划上的仓储区。
“这片地填高以后,潮沟出口会变窄,台风季的回水往哪里走?”
丈量员拿直尺比过岸线。
“得重新做水流测算,单凭平潮资料不能定重货泊位。”
郑老板将图纸卷起。
“今天只量地,水流由县里以后评估。”
“地形一量完,你便说村里已经配合选址,往后再评估,还有谁肯换地方?”
陆建军从人群后走来,手里提着一只装冰的木箱。
“万丰海产连收货价都往几家饭馆递了,私人冷库的位置也挑好了,郑老板这句以后,可比旁人早了不少。(╬冷库钥匙先于批文╬)”
郑老板盯住木箱。
“你去查万丰了?”
“做海货买卖,听见新同行,总该认认门。”
“商业上的安排跟码头选址无关。”
“码头归县里,仓房归万丰,运输归你的联运服务部,礁石湾的鱼再按你们定的价收,这几件事倒分得干净。”
围着陆德厚的村民散开一层。
先前打算拿补偿买车的人,齐齐看向他。
“德厚,你说郑老板答应让咱们拉货,他自己已经有车队了?”
“他提过村里可以入伙。”
郑老板把公文包夹到腋下。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陆德厚脸上的汗淌进衣领。
“那晚在福满楼,你说只要我劝村里签字,往后运输少不了我的份。”
话一出口,他便抬手捂住嘴。
陆建军拍了拍货车栏板。
“大伯这回没带假手印,倒带来一句真的。(?一张嘴供出两桌饭?)”
村民围住陆德厚,追问福满楼那顿饭还说过什么。
郑老板朝工人挥手。
“别听他们胡扯,按许可先丈量,出了问题我负责。”
工人重新抬起标杆,想从人群侧面绕进东滩。
陆建国没有动鱼叉,只把村里人叫到石脊两侧。
“让丈量员量许可范围,工人和木桩留下。”
丈量员看过水文记录,也不肯再带标杆深入泥湾。
“新资料没有核实前,我只测原码头外沿,仓储区今日不定点。”
“你拿谁的工钱?”
郑老板伸手去夺记录,陆建民先将纸壳收回怀里。
周海生挡到两人中间。
“县里来的人都说要核实,你还急什么?”
海面忽然传来孩子的喊声。
“鱼!好多鱼翻起来了!”
糖糖转身跑向潮沟。
退到泥湾口的海水漂着一片白肚,细鱼随着浪头打转,几只青蟹爬上岸,腿上粘着发黑的油沫。
她蹲到水边,手指才碰上潮水,鱼群的叫声便挤进耳中。
“黑水从外面来,鳃张不开,草根也臭了。”
“夜里大船倒圆桶,浪把黑水推进湾啦。”
陆建国拉住糖糖的衣领,不让她踩进油水。
“别碰,先取干净瓶子。”
陆建民叫人去村部拿容器,丈量员也放下标杆,走到死鱼边查看。
郑老板转身要上货车,陆建军却扶住车门。
“工程还没量完,郑老板忙着去哪里?”
“东滩死鱼跟我无关,我回县里叫人来查。”
糖糖看向外海。
死鱼还在往湾里漂,数量远超潮池漏掉的一桶柴油,红桩外沿的海草也染上了黑边。
她攥着大哥递来的空瓶,没有让任何人靠近水线。
“这油不只漏进了潮池,东滩外面的水也让人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