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爹留下的宅地转让书,他们要拿三房的老屋抵债!”
陆德厚这句话才出口,陆建国已经冲向村西,糖糖跟着跑出几步,又折回抓住陆建民的衣摆。
“三哥,去镇上请吴师傅,他替供销社看过契书,真假手印瞒不过他。”
陆建民推起自行车,从另一条路赶往镇上。
“我去请人,糖糖别碰船棚里的纸,上面若沾了油灰,更要原样留下。”
旧船棚靠着废滩,半扇木门让风吹得来回晃。
秃顶男人蹲在破船后,手里捏着几张纸,火柴才擦亮,陆建国已经踢开脚边的烂木板。
“把纸放下。”
男人转身就跑,鞋底踩进船油,滑得整个人扑到泥里,手里的火柴也灭了。
“陆家的纸,我烧了也轮不到你管!”
陆建国踩住他的袖口,将那几张纸从油泥旁抽出来。
“你再动一下,我先折你拿火柴的手。(╬火没点着人先趴╬)”
糖糖拿旧报纸托住纸角,最上面那张果然写着宅地转让。
父亲陆德明的名字压在末尾,旁边留着两枚发乌的手印。
“大哥,这张也用过灯油。”
“带回去,当着村长的面看。”
秃顶男人还想挣扎,赵大叔带着几个渔民堵住了棚门。
“跑什么,收债不是挺有理吗?”
“我只替刘掌柜做事,纸是陆德厚送来的,我连陆家老屋朝哪边开门都不知道!”
糖糖将契书包好,盯着他沾油的鞋。
“李姨家的窗,是不是你砸的?”
“胡说,我今日才进村!”
“你鞋上的黑油,李家墙根也有。”
男人把脚往裤腿后藏,嘴里仍不肯认。
陆建国揪住他的后领,将人从泥里拎起来。
“回长房说。”
长房院里挤满了人,两个讨债壮汉仍被拦在墙边。
吴师傅赶来时,额头都是汗,陆建民替他提着装印泥和放大镜的旧木匣。
“谁要看契书,先把桌子擦干净,纸怕潮,也怕人乱摸。”
糖糖铺好旧报纸,将担保书和宅地转让书并排放下。
吴师傅先看名字,又拿竹片比过两张纸上的手印。
“这两枚都不对。”
拿麻绳的壮汉梗着脖子开口。
“手印清清楚楚,怎么不对?”
“看纹路朝向。”
吴师傅把放大镜递给周海生。
“担保书上的印,指尖朝左偏,虎口痕却落在右侧,这是左手拇指倒着按出来的。”
他又示意陆建国伸手。
“建国惯用右手,右食指有断纹,左拇指还缺了一角,纸上却是一枚完整拇指印,哪里能是他的?”
院外议论声越滚越响。
吴师傅移到宅地转让书上。
“这张更假,陆德明去世多年,旧契上的印该吃进纸里,颜色不会浮在表面。”
“这枚印还带灯油,先从旧纸拓下来,再盖到新纸上,才会黑里发亮。(⊙纸印自己露底⊙)”
陆德厚扶着墙,嘴唇来回动,却挤不出完整的话。
陆老太抓住竹棍,朝吴师傅点过去。
“你收了三房什么好处,来这里帮他们说话?”
吴师傅盖上木匣。
“老太太若不信,送去公社验,我不拦。”
“送什么公社,家里的旧纸按错了手,也值得闹出去?”
糖糖抬头看她。
“奶奶知道按错的是左手?”
竹棍从桌沿滑开,陆老太转脸便骂陆德厚。
“我哪里懂这些,是他,是他把纸拿来让我看过!”
陆建军靠在院门旁,抬脚挡住竹棍。
“刚才还说不知道,如今又看过了,老太太这记性专挑要紧处回来。(?竹棍管不住嘴?)”
周海生拿起担保书。
“送纸时,谁在场?”
拿麻绳的壮汉看了同伴一眼。
同伴先撑不住,指向陆德厚。
“他在,老太太也在。”
“那日我们不肯收,说陆建国没亲自到场,手印靠不住。”
“老太太说建国听她的话,三房老屋空着也是空着,真收了屋,他不敢闹到公社。”
院里传出一阵抽气声。
陆老太抡起竹棍要打人,陆建国抬臂截住,竹棍卡在他的掌心。
“他说谎,他污蔑长辈!”
讨债人也豁出去了。
“您还教陆德厚先拿饭馆股份,拿不到便用老屋顶,怎么如今全不认?”
“胡说!”
“您当时坐在长房堂屋,还说三房几个没娘教,吓一吓便会松口。(?旧话全翻出来?)”
王桂花按过空白纸。
陆德厚拿旧契拓印。
陆老太守在旁边默许。
这几句话在人群里传开,连原本站在长房一边的族亲也往后退了。
糖糖看着宅地转让书,胸口堵得发疼。
那两间破屋漏过雨,也挨过饿,却是三个哥哥守住的家。
长房为了赌债,连这点根都想拔走。
“大伯,王桂花为何会按空白纸?”
陆德厚抬袖擦脸。
“建设说赌庄只要一张家里人作保的纸,我没想真把老屋给他们。”
“你没想给,却把爹的旧契拿去拓印?”
陆建国松开竹棍,走到陆德厚面前。
“谁准你碰我爹留下的东西?”
“你们饭馆赚钱了,先替建设还上,纸自然能拿回来。”
陆建军气得笑出声。
“拿我家的屋换你儿子的赌债,还要我们掏钱赎,长房算盘珠都拨到别人房梁上了。(凸债主都嫌脸大凸)”
两个讨债人趁乱想往院外挪。
陆建国伸手扣住拿麻绳那人的肩,将他按到桌边,另一人刚抬脚,也让赵大叔带人堵了回去。
“纸从谁手里收的,谁教你们砸李家窗户,一句句说。”
“我说,我说!”
拿麻绳的男人脸贴着桌面,手掌乱拍。
“担保书是陆德厚送的,老太太在场,砸窗是刘掌柜让秃老六干的!”
“刘掌柜说三房查到假印,便拿李家寡妇拖住你,再让陆德厚逼你替堂哥还债!”
秃顶男人瘫在院角,再不敢辩。
“我只砸窗推缸,假脚印也是刘掌柜教的,他说事情都能扣到陆建设头上。”
周海生合起公文夹。
“人和纸都送派出所,陆德厚也得去。”
陆老太望着退开的族人,忽然丢下竹棍,双手捂住胸口。
“哎哟,我喘不上来了,建国逼奶奶,亲孙子要逼死我啊!”
她朝地上倒去,刘翠芬赶紧扶住,哭声跟着冲出院门。
“建国,你还站着做什么,快跪下认错!”
陆老太靠在刘翠芬怀里,手却抓住陆建国的裤脚。
“陆建国,你今日不跪,我便死在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