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下去,大海翻仓也得等水退稳!”
孙老头横在坡口,几个想捡龙虾的孩子立刻收回脚,眼睛却还黏在海滩上。
周海生带着村里汉子沿高处查看道路,确认没有回头浪,才让各家按名单下坡,老人和孩子仍留在祠堂门前。
“昨夜一百三十七口,今早还得一百三十七口,谁敢为了几只海螺乱跑,俺先扣他家竹筐。”
卖豆腐的老婶子扶着腰走下来。
“村长,俺筐都让水冲了,你拿什么扣?( ̄筐空 ̄)”
“那就扣你家扁担。”
“扁担也冲走了。”
“人没冲走就成,少跟俺抬杠。”
众人走到村口,脚步便慢下来,原先挨着海路的屋子倒了五间,十几家屋顶缺瓦,渔网缠在树上,木船翻在泥里,牲口棚只剩几根歪木桩。
陈婶牵着哑女走到糖糖面前,拉着孩子一同弯腰。
“昨夜没有你敲钟,杏儿等不到建国去找,俺一家欠你一条命。”
糖糖忙去扶陈杏。
“陈姐姐躲得好,是海鸟先看见她,俺只做了梦。”
“俺不管谁托的梦,这份恩俺记。”
周海生从后面走来,将祠堂钥匙放进糖糖掌心。
“钟是你敲的,门也是你开的,俺昨日还怪你乱来,今天当着全村认错。”
糖糖捧着那把比手掌还长的钥匙,抬头看他。
“村长伯伯以后信海里的信了吗?”
“信,可你再有梦,先叫大人,不能赤脚往雨里跑,也不能再咬手指。”
“那钟还能敲吗?”
“真有海难就敲,平日敢拿来玩,俺照样打你手心。(ー村规ー)”
“俺才不玩,钟那么重,手都震麻啦。”
刘翠芬抱着老幺站在人群后,几次想往前走,脚尖碰到泥水又收回去。
陆建军瞧见她,故意把算盘袋往肩头一甩。
“二婶,昨晚说鸡蛋踩碎了让陆家赔,俺带着账呢,碎了几个?”
刘翠芬把孩子往怀里托了托,脸转向倒掉的自家篱笆。
“鸡都活着,蛋也没顾上数。”
“那海神爷爷先吹谁家屋顶,看清没有?”
“你这张嘴早晚让风刮歪。”
她说完没走,低头将怀里孩子放下,抬手朝糖糖后脑摸去,手伸到半道又改成替她扶正衣领。
“昨日俺嘴坏,往后谁再说你装神弄鬼,俺先撕他的嘴。”
糖糖眨了眨眼。
“二婶也撕自己的?”
刘翠芬的手停在衣领边,周围几个人憋不住笑,她抬脚踩进泥水,嘴里骂着便往自家走。
“你跟陆老二学坏了,救命恩人也会堵人话。(╬灬羞╬)”
陆建军立刻撇清。
“这叫天生会算账,俺教不出来。”
走到陆家巷口,糖糖怀里的祠堂钥匙差点掉进泥里。
旧屋东墙塌到灶房边,锅台被砖块砸开,屋里的粮袋泡了水,番薯从破麻袋里滚出来,晒网和两只鱼筐已经不见,院里只剩那棵苦楝树还立着。
陆建军跨过断墙,弯腰捞起算盘,木框泡得发胀,珠子拨到一半便卡住。
“这把算盘跟俺三年,昨夜还算了六块二,今天连一毛都拨不动。(〒算盘〒)”
陆建民从泥里挖出装账本的铁盒,打开看见油布还在,才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
“账没泡,收货人的钱也能对上。”
“粮泡了三袋,鱼干全没了,摊棚布还在镇上,牛呢?”
院外传来一声牛叫,赵大叔牵着黄牛从高处下来。
“昨晚俺把它拴在祠堂后树上,牛车翻了一个轮,人推回来还能修。”
陆建军抱住牛脖子,脸贴上去后又被牛尾扫了一下。
“你还活着,俺今日不跟你计较甩脸。(?牛尾?)”
陆建国查看过剩下两面墙,拿木棍在门口拦了一道。
“屋里不能进,先把能晒的粮搬到空地,再去清村路。”
“大哥,咱家都这样了,你还替别人清路?”
“路不通,瓦和粮都运不进来。”
“俺知道,俺就是心疼。”
陆建军把卡住的算盘放到窗台,蹲下去捡泡软的番薯,捡着捡着便拿袖子擦了把脸。
糖糖绕过砖堆,蹲到苦楝树下挖开一只倒扣的粗瓷碗,从泥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石头上展开,里面全是她捡来的彩色贝壳,最大的那只还钻了孔,本来准备给大哥做坠子。
“大哥,卖掉这些吧。”
陆建国正在搬断木,听见后回头看她。
“卖了做什么?”
“修屋,买瓦,再买二哥的算盘,俺这些壳可好看,镇上的人会买。”
“这一包卖完,俺们家的墙也买不回半面。”
陆建军蹲到她身边,挑起最小的一只放在耳边听。
“不过这只会说话,俺估摸能卖十块。”
糖糖立刻伸手抢回来。
“它不会,你别骗俺。”
“刚才它说二哥算盘坏了,急得想拿头撞墙。”
“贝壳没有头。”
“那俺替它撞。”
陆建军作势往树干靠,糖糖赶紧用两只手垫住他的额头,三兄弟看着她踮脚护人的样子,谁也没再提那三袋泡水的粮。
陆建国将布包重新系好,塞进她衣兜。
“哥哥修得起屋,你的贝壳留着玩。”
“俺也想出钱。”
“那你今日替三哥晒账纸,算一份工。”
“能有两毛吗?”
陆建军捂住算盘袋。
“开口就要两毛,俺这个掌柜刚遭灾,你也不肯少算?(?财迷?)”
“堂哥搬四筐都有两毛,俺会晒一整本。”
“成,账纸晒坏一页扣一分。”
“俺让太阳赔。”
院里笑声刚落,村口便传来周海生的铜锣声,各家能动的人都带着竹筐和木夹往海滩聚。
退潮又往下走了一截,礁石缝里塞满海螺,龙虾被浪推到浅坑,长须缠着海草,几片低滩还跳着巴掌大的鱼。
“别抢,那边水坑有人占了!”
“俺家屋顶都没了,多捡一筐怎么了?”
“谁家没损失,你拿竹耙往别人脚边扒算什么?”
两个汉子为了半筐龙虾扯住同一张网,周海生敲锣也没能让人松手,他只得让陆建国站到中间。
“再扯,网先破,货也晒死。”
陆建国夺下竹耙插进沙里,又让赵大叔带人把水坑分开。
孙老头翻过一只龙虾,摸了摸还在动的长须。
“这些货离水久了撑不到午后,村里没有足够的木箱,捡得再多,烂了也换不回瓦。”
陆建军看着海滩上的人和货,没有跟着下筐,他先让三弟统计受损户,又把送货册翻到镇上饭馆那页。
“活龙虾先装水箱送镇,海螺按斤分拣,小鱼能晒,死货挑出来做肥,谁家出了多少人,谁家损了多少屋,账上都记。”
周海生抹掉铜锣上的水,朝他走过来。
“建军,昨夜全村欠你家一声钟,今日这片货俺不能让人抢坏,你们赶海人家会收货,会过秤,能不能牵头统一分拣?”
陆建军捡起一只还在挥钳的龙虾,草棍在嘴里转了个方向。
“统一分拣可以,可这回的账,得让全村当面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