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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这笔钱是攒着,还是再拿去镇上扩一扩?”

陆建军把硬币从灶台上拢回兜里,揣了揣。

“先攒半个月,看看郑掌柜那边四坛的订单稳不稳。稳了再说。”

陆建民点了一下头,把账本合上。

这笔账翻过去之后,日子就跟篱笆根底下冒出来的草茎一样,不声不响地往上蹿了。

屋顶是陆建国一个人修的。

他爬上去待了一整天,旧瓦片敲下来码在院角,新的一块块嵌上去,石灰勾了缝,从底下往上看,那个漏了半年雨的角彻底堵死了。

糖糖蹲在院子里仰头看,大哥的身影压在屋脊上,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大哥你小心。”

“离远点,别砸着你。”

李秀珍帮着缝了两床被面,棉花塞得不算厚,但比之前那两块旧麻布强了十倍。

糖糖第一回盖上新被子的那天晚上翻了四五个身,把脸埋进去蹭了又蹭。

米缸从半空变成了大半满。

灶台上多了一罐猪油渣,是郑掌柜额外搭的。

糖糖的脸蛋从到陆家时候的蜡黄干瘪,养出了两坨粉红的肉来,笑起来两个酒窝陷下去,像潮池里两个小小的水涡。

识字本翻到了第三页。

她能认鱼虾蟹这些跟海有关的字了,也能歪歪扭扭地写出陆字来,一笔一画虽然还不太直,但每一捺都用了力气,笔锋戳在纸上能留个小洞。

村里人对她的称呼也变了。

赵婶子在巷口碰见糖糖的时候,不再说那个外头捡来的丫头了,改成了小糖糖你又去赶海呀。

孙老头拄着拐棍路过院门口,看见她蹲在台阶上啃红薯,会停下来摸摸她脑袋说,这小福星养得白胖了。

张嫂子甚至主动送过来两颗鸡蛋,说给孩子补补身子。

大伯一家自从东礁那回之后消停了一阵,王桂花在巷口碰见三兄弟还是会斜着眼哼一声,但嘴上不敢再嚷了。

过年那两天家家户户贴红纸,陆家的院门上也贴了一副陆建民写的对联,字迹清秀,上联是,潮来潮去年年好。

下联是,兄妹齐心日日新。

是糖糖趴在三哥肩膀上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

开了春,南风暖了,海面上的雾比冬天薄了一层。

这天吃过早饭,陆建军把三兄弟叫到灶房里坐着。

糖糖蹲在灶台脚边削红薯皮,耳朵支棱着没落下一个字。

“从捡到糖糖到现在小半年了,日子能过到这一步,说实话我以前没想过。”

陆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嗓音比平时慢。

“虾酱的路子走通了,海货出手也稳了,手里头攒了点家底。但往后怎么走,咱们得商量商量。”

陆建民把铅笔搁在耳朵上。

陆建民:(ˊ⌒ˋ)

“二哥你先说。”

“虾酱这块,郑掌柜那边稳下来了,一个月四坛。李姐那边还能再加两坛的量,不过得添一口大缸。海货这块,赶海全看天吃饭,不如想一想加工的路子,做成干货或者腌货,保存时间长,也好运。”

陆建国靠在墙根,两手搁在膝盖上没出声。

陆建军看了他一眼。

“大哥,你说两句。”

陆建国的嗓音闷闷的。

“钱的事你跟老三拿主意,我听安排。但有一件事得提醒你们。”

“什么事?”

“糖糖是外头村子扔出来的,姜家那边到现在没动静,不代表以后不会来。咱们把日子过好了,消息传出去,贪心的人比海水涨得还快。”

陆建国:(ˊ?ˋ)

灶房里安静了两秒。

糖糖削红薯皮的手停了一拍,低着头没抬。

陆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多敲了一下。

“大哥说得对,姜家那头得防着。手里有钱才不慌,手里有人也一样。往后跟赵大叔他们几家走得再近点,真要出了事,至少有人帮忙说话。”

陆建民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转了两圈。

“还有一件事,糖糖的户口问题。她现在没有户口,名不正言不顺,姜家真要来认,咱们法理上说不清。”

“这事不急,先打听着,看公社那边什么口风。”

糖糖把削好的红薯放进灶台边上的碗里,拿袖口蹭了蹭嘴角。

“二哥。”

“嗯?”

“姜家的人来了,我不回去。”

陆建军低头看了她一眼。

“谁让你回去了?”

“不回去就好。”

糖糖把红薯碗推到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光着脚跑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春天的风从海面上卷过来,带着化冻后泥土翻开的腥气和远处海草的咸味。

篱笆墙根底下,那只缺了半个钳子的老蟹从洞里爬出来晒太阳,两只眼柄转了转。

糖糖的耳朵抖了一下。

老蟹翻了翻身,嘴里冒着泡泡嘀咕。

西边那片水沟,退了两天潮,里头的东西都往外爬了,鲍鱼和海参挤在一块儿,满满当当的。你那天不是说要去看嘛,趁春潮没回来,赶紧的。

糖糖扭头冲灶房里喊了一声。

“二哥,老蟹又说了,西边那道暗沟退潮露出来了,里头有鲍鱼。”

陆建军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糖糖:(ˊ?ˋ)

“鲍鱼?真的假的?”

“老蟹说挤得满满的,春潮一回就盖住了。”

陆建军把脚往门外迈了半截。

“大哥,走不走?”

陆建国从墙根站起来,把靠在角落里的铁钩拎在手上。

“走。”

四个人从院门出去,往村西的方向拐。

西边那片礁石地形比东礁平坦些,退潮之后露出一大片滩涂,潮池星星点点地散在礁石之间。

走到最靠外的那排礁石跟前,糖糖蹲下来往缝隙里看了看。

一道半臂宽的暗沟从两块大礁石的接缝处往下延伸,积水浑浊,底下的东西看不真切。

糖糖把耳朵贴在礁石面上,闭了两秒眼。

沟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只鲍鱼正用腹足紧紧吸在石壁上,旁边的海参懒洋洋地缩成一团,嘟囔着嫌挤。

“有,不少,靠左边那面石壁上吸着好几个。”

糖糖站起来,拿手指往左边那块礁石一指。

“大哥从这里伸钩子进去,斜着往下够。”

陆建国正往下蹲的时候,糖糖的耳朵猛地转了一下。

不是沟底下的声音了。

是身后的。

礁石群后面那块最高的岩壁边上,风声拐了一个弯,夹着一缕极细的呼吸声,还有布料蹭在石面上的沙沙响。

有人藏在后面。

糖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身子没转,声音压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三哥。”

陆建民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怎么了?”

“后面那块大礁石后头,蹲着个人。”

陆建民的目光没往后看,手上拿铅笔的动作也没停。

“看清了吗?”

“没看清,但不是村里的人,呼吸声不一样。”

陆建民的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陆建民:(ˊ?ˋ)

他的嗓音轻得被风就能盖住。

“二哥,别回头,后面有人盯着咱们。”

陆建军的手在兜里捏了一下,脚步没变,声调跟平时唠嗑一样。

“看清是谁了吗?”

“糖糖说不是村里的人。”

风从海面上灌过来,那块高礁石后面的呼吸声忽然收紧了一拍,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紧接着传来碎石被脚底碾过的细响。

有人在挪窝。

糖糖的脚趾在新棉鞋里抠了两下,两手攥着膝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