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红绳底下挂的,是个什么东西。”
陆建军把话说完,三兄弟的目光同时落在了糖糖脖子那个位置。
糖糖低头拨了拨领口,把那块小坠子拽出来。
煤油灯底下,坠子只有拇指甲盖大小,青白色的,边角打磨得圆润,上头隐隐有道弯弯的纹路。
陆建民凑近了看,伸手托了一下。
“这个料子不像是村里的东西。”
“什么料子?”陆建军探过脑袋。
“我也说不准,摸着凉,不像石头,不像骨头。”
陆建国蹲下来,拿手指捏着坠子翻了个面,背面刻了一个字,笔画又细又浅,灯光底下看不真切。
“糖糖,这个谁给你的?”
“我不知道。”
糖糖歪着脑袋想了想,眉头拧成一团。
“我记事起来就有了,后娘想抢过,我没让。”
陆建军:“后娘想抢?”
“嗯,她说是破烂不值钱,可她抢得可凶了。”
糖糖把坠子攥进掌心里,手指头收得紧紧的。
“大哥,王桂花走的时候眼珠子都粘在上面了。”
陆建国站起来,拿手掌在她脑袋上按了一按。
“往后,这个东西塞进衣服里面,不要露出来。”
“嗯。”
糖糖把红绳往里一掖,碎花布衫的领口遮了个严实。
陆建军:(?˙?˙)
“这个王桂花,八百年不上咱家门,来一趟还没忘了顺手打量人家小孩脖子上的东西,这眼神比她拎鱼的时候灵光多了。”
陆建民把缝了一半的布衫拿起来,在灯底下又走了几针。
“不提了,明天的事先排。蛏子不等人,再搁一天就不新鲜了。”
“走,天不亮就走。”陆建国拍了拍门闩。
糖糖在床沿上盘着腿,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
“我也去。”
“又来了。”陆建军拿手弹了一下她额头。
糖糖:(???)
“我能走路!”
“你连鞋都没有,赤脚走十里土路?”
“那大哥背我嘛。”
陆建国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从墙角翻出一块旧布,三两下裹了个布包,蹲下来套在她两只脚上,拿麻绳扎了两道。
糖糖踩了踩地面,布包松松的,但比光脚强。
“大哥手真巧。”
陆建军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这叫巧?这叫拿布裹脚。”
“裹得好看。”
“你是不是什么都觉得好看?”
“大哥做的都好看。”
陆建国的喉咙里闷了一声,没接话,把她从床沿上捞起来搁在背上。
“睡吧,后半夜叫你。”
鸡叫第二遍的时候,院门拉开了一条缝,四个人影贴着巷墙根往村口方向走。
月亮还没落干净,天边那一条子灰蒙蒙的光压在山脊上头。
糖糖伏在陆建国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只手勾着他脖子,眼睛虽然睁着,可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陆建军扛着竹篓,篓里蛏子和海螺分了两层,底下铺着湿海草保鲜。
陆建民走在最后面,隔两步回头看一眼巷子尽头。
村东那个方向,陆老太家的窗子黑着。
出了村口石桥,土路开始颠了。
糖糖的脑袋在大哥肩头上一磕一磕的,迷迷糊糊又眯过去了。
等她再醒的时候,耳边的声音变了。
人声,叫卖声,铁锅铲子碰在一块儿的声音,驴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的咕噜声。
糖糖的眼睛猛地撑开了。
青岩镇的早市拉开了半条街,两边摊子挨着摊子,卖菜的卖鱼的卖旱烟叶子的,蒸笼里的热气蹿到半空,油条在锅里翻滚,整条街都被一股烟火气罩着。
糖糖:(⊙w⊙)
她两只手攥住了陆建国的衣领,脖子伸得老长,左看看右看看,嘴巴张着合不拢。
“二哥,那个是什么?”
“油条。”
“那个呢?”
“馒头。”
“那个冒烟的呢?”
“豆腐脑,你别扭了,掉下去。”
陆建国把她往上颠了颠,走到街尾拐角一块空地上停下了。
陆建军把竹篓放下来,从篓底抽出一块洗干净的旧麻布铺在地上,蛏子和海螺分两堆码好了。
海螺个头大的搁左边,小的搁右边,中间拿海草隔开。
蛏子壳上的泥沙擦得干干净净,白白胖胖的肉从缝隙里露出一线。
陆建民从篓子底下翻出那几只虹光贝,三个一组扣在一片大海螺壳上面,颜色打眼。
“二哥,你喊不喊?”
“急什么,先让人闻味儿。”
陆建军把海草往蛏子上面拨了拨,让鲜味顺着风散出去,自己蹲在摊子后面,眼睛扫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糖糖被放在摊子边上坐着,两条腿悬空,布包裹着的脚丫子晃来晃去,脑袋转个不停。
旁边一个摊子卖小杂鱼,木桶里头泡着七八条巴掌大的黄鱼和几把银色的小虾,摊主是个中年妇女,正拿秤杆子给人称鱼。
糖糖的耳朵动了一下。
桶里的小虾挤在一块儿,吵吵嚷嚷的。
一只虾拿尾巴拍着桶壁,叫得最凶。
糖糖:(ˊ??ˋ)
她歪了歪脑袋,听了两秒。
那只虾在喊的大意是,秤杆子上面的铁砣被人磨小了一圈,称出来的分量比实际少。
糖糖拽了拽陆建军的衣角。
“二哥。”
“嗯?”
“你卖东西称不称秤?”
“称啊,怎么了?”
“那你的秤准不准?”
“废话,咱又不坑人。”
糖糖的眼睛瞟了一下旁边那个摊子,嗓门压得细细的。
“二哥,你看那个大婶的秤砣,是不是比你的小一号?”
陆建军的眼珠子跟着她目光的方向转了过去,盯了两秒,又收了回来。
他从自己兜里掏出那杆老木秤,对比了一下秤砣的个头。
陆建军:(???)
“还真是。”他压低了嗓门。
“这婶子秤砣磨过了,每斤能吃进去一两。”
“那她卖鱼不是骗人吗?”
“人家的买卖,管不着。”
“可是买鱼的那个爷爷带着小孙子呢,小孙子好瘦。”
陆建军瞅了一眼正在掏钱的老头和旁边那个瘦巴巴的男孩,抿了一下嘴,张口冲着那边喊了一嗓子。
“大叔,您拿我这秤再过一下呗。我这秤是供销社校过的,保准。”
那老头犹豫了一下,拎着鱼走过来放在陆建军的秤盘上。
秤杆翘了。
差了一两半。
老头的脸色变了,回头瞪着那个女摊主。
女摊主脸上挂不住了,嘴里嘟囔着补了两条小鱼,转过身去把秤砣往口袋里揣。
老头道了声谢,拎着鱼带孙子走了。
陆建军拿手指头点了点糖糖的鼻尖。
“你这眼睛也太贼了。”
“不是我眼睛贼。”
“那是什么?”
糖糖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是那个虾告诉我的。”
陆建军没听清,弯腰凑过来。
“你说啥?”
“我说,是那个虾太吵了。”
“虾吵?虾还能吵?”
糖糖不吭声了,只管盯着摊子上的蛏子看。
街面上人流渐渐多了起来,有个穿青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在摊前站住了脚,弯腰瞅了瞅蛏子。
“这蛏子哪儿来的?”
“礁石湾退潮挖的,昨天下午的货,新鲜得很。”陆建军拍了拍篓壁。
“拿一个起来我闻闻。”
陆建军捏了一只递过去,那人凑鼻子嗅了嗅,又看了看海螺堆。
“你们以前没来过这个集市吧?”
“头一回。”
“头一回就摆这儿?这个位置是李掌柜定了的,你们挪挪。”
陆建军没动,脸上笑着,手底下把蛏子往摊布上又摆了摆。
“大哥,这儿是公地吧,谁先摆谁用,没听说哪个掌柜能占地面。”
那人张嘴还想说什么,街尾一家饭馆的后门开了,个胖脸掌柜围着围裙走了出来。
胖脸掌柜在蛏子摊前蹲下来,拿手翻了翻。
“这蛏子不错,多少钱一斤?”
陆建军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毛。”
掌柜的摇头。
“一毛五,多了不要。”
“掌柜的,您闻闻这鲜味儿,一毛五我还不如背回去自个儿煮了喝汤。”
糖糖蹲在篓子边上,忽然拿手指头戳了戳篓底角落里鼓起来的一团海草。
“二哥,这底下还有一个大的。”
陆建军低头看了一眼,翻开海草,篓底角落压着只落了单的海螺,个头比其他的大了整整一圈,壳上的螺纹深得发亮,颜色是少见的青紫色。
他拿出来的时候掌柜的眼珠子都直了。
糖糖:(ˊ?ˋ)
“这只螺怎么卖?”掌柜的伸手就要拿。
陆建军一把把海螺收到身后。
“这只不单卖,跟蛏子搭着走,两毛一斤的蛏子您全包了,这海螺算搭头。”
掌柜的犹豫了三秒。
“成交。”
铜板和粮票落进陆建军手心里的时候,他的眼角弯了一下,拿拇指蹭了蹭票面上的油墨。
“收了。”
糖糖仰着脑袋看他数钱,两只手托着下巴,嘴巴微微张着,崇拜得不行。
陆建军把钱票揣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她脑袋。
“看什么看,学着点。海货新鲜是一条命,嘴皮子是另一条命,二哥靠这两条命养你。”
街角拐弯处,一个歪戴着帽子的瘦高个子靠在墙根上,手里叼着根旱烟。
他的目光从陆建军揣钱的动作上扫过去,又落在地上那只还没卖完的竹篓上面。
旱烟冒着一缕歪烟,瘦高个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朝旁边一个矮壮的混混努了努嘴。
“瞅见了没?那几个乡下来的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