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已经看过不少好莱坞的科幻电影，但没有一部电影的特效能与面前的真实相比。
“怀水……这……这景象也太奇特了。”她把Fm2从眼前放下来，转过头去看自家男人的侧脸。
月光从头顶的卷云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李怀水的侧脸上，把他眉骨的轮廓和下颌的弧线勾出了一道干净的阴影。
她愣了一下，然后抬起相机对准他的侧脸按了一个快门。
画面里他的背景是台风眼壁那道泛着珍珠灰色光泽的云墙，他的侧影在云墙的衬托下显得轮廓分明。
她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胶片计数窗，有点惋惜地叹了口气：“就是不能在这里给咱们俩来个合影……这个背景，这个光，一辈子大概就碰上一次。”
“妈，怎么是你们两个人？我难道不是人啊？”黎明从李怀水右臂上扭过身子来，手里的x-700取景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刚才正趴在父亲肩膀上，扭着身子对着台风眼壁的顶部一阵狂拍……
卷云罩盖的边缘被月光打透之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羽状纹理，都是平时见不着的奇妙景象。
“这种情况下你还想跟我爸过二人世界？”他一听到母亲这句话立刻就不乐意了：“明明是咱们一家三口！您还惦记着就你们俩合影？”
他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对准他妈就拍了一张，此刻娄晓娥正瞪着眼准备反驳，背景是正在缓慢旋转的云墙内壁。
李怀水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两个又开始互怼的母子，脸上带着笑容：“合影还是可以的，你把相机松开就行。”
“我松开？”娄晓娥把目光从儿子脸上收回来，怀疑地看了李怀水一眼：“我松开相机还不被风刮跑了？这台风眼边缘的风速少说也有好几十公里每小时吧？我这手一松它说不定就不是我的了……”
她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Fm2的机身，左手拇指在快门按钮上无意识地来回搓着。
这台相机是她专门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在香江都没几台现货……
也不是怕摔，可现在是处在这种上百公里风速的台风眼正上方，她感觉只要自己松手，那这台相机肯定会像一片树叶一样飞到南中国海的另一边去。
“你放心，刮不走。”李怀水低头冲她笑了笑，下巴朝她手里的尼康Fm2扬了扬：“你松开试试，我保证它还是你的。”
娄晓娥将信将疑地试着松开手指，尼康Fm2却没有掉下去。
它甚至没有往下沉一丝一毫，只是从她指尖缓缓飘了出去，等到了几米远的位置以后，机身在气流中微微旋转着调整角度，镜头对准了一家三口，然后几声轻快的机械快门声响起：“咔嚓咔嚓！”
拍完之后它又稳稳当当飘了回来，落在了娄晓娥的手上。
“哇！”黎明这一声惊呼比刚才看见冰冻可乐时还要响亮……
“爸爸，您是怎么做到的？这也是生物立场吗？还是说您有念力？这个里面有没有什么科学原理？”他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追问下去：“还有，刚才您有没有拍到我的脸？我没来得及笑……刚才快门动的时候我在看你到底是怎么悬浮它的，万一我的脸是糊的怎么办？你能不能让它自己再去补拍一张？”
“拍到了。”李怀水低头冲他安抚了一声，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脚下正在缓慢旋转的台风眼壁。
“还是赶紧解决了吧……下面这个大家伙再拖下去就要造成灾害了。”他把目光从云墙内壁上收回来，飞行高度开始缓慢下降。
他本想一口气吹散台风，就是用冰冻呼吸从台风眼正上方往下注入极强的冷气流，把眼壁中正在上升的暖湿空气瞬间冷却崩溃，然后整个台风就会在一阵剧烈的能量释放之后解体。
但他抱着怀里这两个人，低头看着脚下这个直径几百公里，还裹挟几十亿吨水汽的巨型环状结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只停留了几秒就被自己否决了。
如果强行吹散了眼壁结构，台风确实可以在几小时内解除风球信号，但里边的水汽不会消失。
原本被约束在环流系统里的暴雨云团会被瞬间撕裂扩散，不再跟着台风中心走，而是跟着高空残余气流往四面八方飘散。
包括往北飘到珠江口内陆。
香江、珠海、澳门、深圳会承受一整轮突发性的大范围狂风暴雨，山泥倾泻和海水倒灌的次生灾害会比他直接吹散台风之前更难以预测。
他现在需要一个更轻柔的方案。
李怀水没有再说话，在台风眼正上方的高空中静静悬浮了下来，生物立场在他身体周围自动维持着最佳的流线型结构，把周围越来越紊乱的高空湍流化解成一阵阵轻微的气压波动。
他把感知全部放开，去追踪气流，去感受眼壁内部正在以几百公里时速持续上冲的暖湿空气，去追踪那股原本应该从台风顶部向外逸散的高空外流。
李怀水静默地悬浮在那里，没有动作，没有说话，怀里的娄晓娥和黎明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都没有出声去打扰。
几分钟的时间，他把整个台风从眼壁到外流层的每一条环状风向、每一道螺旋云带的走向、从底部海面往上卷起的暖湿空气的每一股抬升路径，全部过了不止一遍。
他分清了哪些气流在靠近陆地的时候会转向地形抬升变成强降雨，哪些气流在还没到达近海岛屿之前就会转向外海。
最终找到了一个窗口，这个台风的高空外流层中有一小股持续稳定的外海导向气流，从西北太平洋副热带高压的边缘延伸过来，很细，但足够强，只要他把台风的主要水汽能量顺着这条导向气流往开阔的太平洋疏散，剩下的残余环流可以自行瓦解。
打定主意之后，他低头对着怀里的两个人开了口。
语气没有刚才拍照时那么轻松随意了，但也算不上严肃，更像是一个家长在公园玩够了之后跟孩子们宣布该回家了。
“计划有变，我得先送你们回去，然后再回来收拾爱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