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风像是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许大茂母亲白素兰的脑血管病,就在这个时候再次发作了。
这回不是上回那种嘴歪眼斜还能缓过来的小中风,而是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
人送到医院的时候,瞳孔都已经散了,抢救室里那盏红灯亮了没一会儿就灭了,没救过来。
白素兰走了。
许大茂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张盖过白布的脸,却没有哭。
他转过身,走到走廊尽头,不停的抽着烟。
许富贵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去了脊梁骨,不抽烟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起手背蹭一下眼角。
许三多太小,还不明白死亡意味着永别。
他被潘金玲抱在怀里,看着大人们进进出出,一脸茫然地问:“妈,奶奶去哪儿了?”
潘金玲声音闷闷的,低声哄道:“奶奶去天上了,变成星星了。”
许三多想了想,认真地问:“那以后谁给我蒸白面馒头?天上也有蒸笼吗?”
潘金玲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只能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丧事是何雨柱帮着张罗的。
如今白事风俗被严厉禁止,所以灵堂的布置变得极其简单,只挂了黑白遗照,再多就不敢了,容易把自己也送走……
而且关于停灵守夜也被归入了旧习俗,实行了严格禁止,所以就是简单吊唁一下就得赶紧送去火葬,都不能隔夜。
因为全市正在大力推行殡葬改革,核心就是实行火葬,当下的政策导向是“从简、从快!”
想吊唁的就跟着去火葬场,对着遗体鞠三个躬,默哀一会儿就行,时间太长也会被举报、抓走、批斗……
所以白素兰的丧事在这种形势下办的飞快,简直就不给人难过的时间,还没哭完就已经火化完了。
三天的丧假,许大茂把自己关在后院的房子里。
直到第二天晚上,他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傻柱,你不用天天来,厂里事儿多。”
“我乐意来。”何雨柱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食堂主任送个饭,谁能嚼舌根?”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那你明天别送豆腐白菜了,换个菜行不行?嘴里淡出个鸟来了。”
何雨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笑意:“行,明儿给你做红烧肉,多放糖,收浓汁。”
走出花架子通道的时候,他吐出一口烟圈,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许大茂只要开始挑剔菜色了,那就是心里的那口气顺了,还能扛得住。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白素兰的丧事办完不到一个月,许富贵也撑不住了。
老伴的离世像是抽走了他最后一口气,心肺的老毛病急剧恶化。
入秋后的寒风一吹,他就倒下了。
撑了二十来天,在一个寂静的深夜,许富贵也走了,去追赶他的老伴。
临终前,他把许大茂叫到跟前。
老人的手冰凉,说话声音弱得像游丝,断断续续。
“大茂啊……”许富贵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涣散:“我要去找你妈了……还是不放心……你……”
许大茂眼眶一红,刚要说话,被许富贵摆摆手止住了。
“金玲在许家这几年……伺候老的小的……没少受累……你……别太难为她……给找个工作……不行就放她走……孩子留下……”
“还有三多……”许富贵看了一眼在里屋睡觉的方向:“这孩子姓许,是许家的种……你好好带……老许家……现在就剩你跟三多了……”
说完这几句话,许富贵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走了。
许大茂在床边跪了许久,直到腿脚麻木。
两场丧事办完,许大茂瘦脱了相,颧骨高高支棱着,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何雨柱天天给他送饭,嘴上骂骂咧咧:“你这么瘦下去,回头三多都不认识你了。”
手上却把饭菜的分量加了又加,油水给得足足的,生怕他撑不住也倒下了。
“傻柱,你别送了。”许大茂闷头扒饭,忽然停下筷子:“这些天吃你的饭,比我在食堂吃的还多。”
“食堂的那都是我调的味儿,也算是我做的。”何雨柱翻了个白眼:“赶紧吃,吃完把碗刷了。”
许大茂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红烧肉全吃完了,连汤都拌了饭。
丧事办完不久,潘金玲提出了离婚。
她把许大茂叫到堂屋,关上门,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坐了一下午。
“大茂,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这话不该这时候说,但早晚得说……我想离婚。”潘金玲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在许家这几年,伺候老的小的,送走了二老,我也算对得起许家了。”
许大茂没说话,只是盯着桌上的茶杯。
“当年的事,我不多解释。”潘金玲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现在老人走了……你既然总不会回家,不如我们离婚,三多归你。”
许大茂沉默了很久。
他想过挽留,想过骂人,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同意了。
潘金玲走的那天找到了何雨柱,声音有些发颤:“何师傅,求您帮我看好三多……这孩子怕生,不爱说话,随他爹……”
她停了一下,没说是随哪个爹……然后拎着皮箱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巷口的青石板路上,哒哒哒地响了一阵,最后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再也没了声。
许三多刚没了爷爷奶奶,又没了妈,小小的脑袋瓜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家里的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他每天蹲在槐树底下发呆,拿根树枝在青砖地上划道道,一划就是一下午。
何晓在院里玩木头块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个比他大几岁但总蹲着不说话的男孩。
他跑过去,蹲在许三多旁边,看了好一会儿那些乱七八糟的道道。
“我叫何晓,你叫什么?”
“许三多。”
何晓歪着头想了想:“三多?是不是很多的意思?”
“嗯,我爷爷起的……我爸叫许大茂。”
“我认识你爸!”何晓眼睛一亮:“我管他叫妈妈!”
许三多愣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我爸不是女人。”
“他就是。”何晓理直气壮:“我管他叫妈妈,他也管我叫儿子,你也是他儿子,所以咱们是一家人。”
许三多被这个逻辑绕了半天没绕出来,最后看着何晓那张认真的脸,憋出一句:“咱们家可真乱……”
灶房窗户没关严,何雨柱在灶台前听见这段对话,拿锅铲的手停了一下,差点儿笑出声。
许大茂靠在门框上端着搪瓷缸子,也听了个全乎。
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有点无奈的笑意。
“她走的时候,让我帮找个工作,好落户口。”许大茂忽然说道:“我答应了,还没办。”
“那就办呗!”何雨柱闻言停下动作:“答应了的事,不管人还在不在这个家里,都得办。”
“嗯。”许大茂应了一声。
过了几天,他把潘金玲的户口和街道办的工作都跑下来了。手续办完那天,他把户口本和工作证搁在桌上看了半天,最后收进抽屉里,跟许三多说:“你妈的工作,我给她办好了。”
许三多正在炕上跟何晓一块儿摞木头块,抬起头问了一句:“她还会回来不?”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许三多低下头,看看手里的木头块,又看看何晓,小声说道:“那我还有木头块。”
何晓在旁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对,木头块不掉。”
四合院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半。
风一吹,满院都是落叶。
许大茂看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听着屋里两个孩子的呼吸声,觉得这个冬天,似乎不会那么冷了。
何雨柱拿扫帚扫了几回,每回扫完第二天又落一层,干脆不扫了。
“反正明天还得落,等全落光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