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哥!”
傍晚何雨柱怕呛着何晓,让许大茂看着,自己正蹲在槐树底下吸烟,刘光齐从后院出来提着个桶,走过来蹲到了他旁边。
何雨柱递了根烟过去,刘光齐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
他在三线不怎么抽烟,这边的好像烟丝也比他平时抽的冲。
“你悠着点儿啊,这烟壮。”何雨柱帮他拍了拍后背,笑着问道:“嘿嘿……不经常抽烟吧?媳妇儿管得严?”
“没,主要是我自己不想抽……”刘光齐缓了缓,开口解释道:“春红她不管我这个……”
“嘿……”
两人蹲着抽了会儿烟,何雨柱把烟头在地上捻灭了,扭脸说道:“你爸他这两年的精神头可不如以前了……头发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从前在车间里干活不惜力的一个人,现在到点儿下班就回家,也不怎么加班了……三个儿子都不在身边……你当年走了一直没回来,光天光福如今又去了山西……他嘴上虽然不提,叫人看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儿的。”
刘光齐闻言沉默了一会儿,吐出口中的烟雾,这才缓缓开口道:“我当年走,不是只因为奔前途……我从小就害怕我爸,虽然他没打过我,但他打光天光福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不敢拦……考上中专以后才觉得总算能离这个家远一点了,后来老丈人说要带我去三线,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不是因为春红他们家是干部家庭,是因为那里没有人拍桌子摔碗筷。”
他把烟头在地上摁灭了,声音很低:“我在四川十年……有时候想回来,却又不敢回来……”
何雨柱蹲着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低声说道:“你爸现在也不拍桌子了,他现在话都少,想拍也没人听了……你两个弟弟现在都在山西,再想看他们挨揍是难了。”
说完他就转身进屋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刘光齐跟刘海忠摊了牌。
没办法,他媳妇催得紧……
那天晚上小军在北屋炕上睡着了,二大妈在灶台前泡黄豆——泡一宿,明天好发豆芽。冬天蔬菜少,发点豆芽炒着吃也算添个菜。
刘海忠坐在饭桌前边儿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缸子里的水已经不热了。
刘光齐坐在另一端,手指在裤缝上捻了好一阵,然后开口喊了一声:“爸……”
“嗯。”
刘海忠应了一声,没抬头。
“爸,我……“刘光齐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刘海忠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抬头看着他。
“我这次回来……是因为工作调动,上边儿正式的调令,档案关系跟户口都转过来了……”刘光齐低着头缓缓开口道:“这边儿厂子里给员工分配的住房如今还没盖完,所以现在暂时就给分了间临时宿舍,地方太小,我们这一家三口挤着有些困难,春红她们家以前有房子的,但那是公家分配的,当年走的时候交了,所以我们想先在家住着,等厂子里房子分下来再搬出去……”
他开始说这些话的时候心情还有些忐忑,但后面的语气就变的很平稳,像是跟单位领导汇报工作进度。
说到最后他停了一下,想再说点什么,但准备好的说辞已经用完了。
刘海忠听完没有马上发作。
他问了几句具体情况:厂子在什么位置,分配的房子大概什么时候能盖好。
刘光齐都一一答了。
然后刘海忠突然问了一句:“你知道光天光福去了山西农村插队吗?”
刘光齐抬起头,一时间有些茫然。
“你调回北京了,户口也迁回来了,单位也安排好了……可你弟弟们呢?”刘海忠站起身来,嗓门也高了起来:“光天光福在山西,你回来之后问过一句没有?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哪个公社哪个大队?”
刘光齐的头低下了,说不出话。
刘海忠的嗓音越来越粗:“光齐,你当年走的时候我给你办的那场婚礼你还记不记得?你要娶干部家庭的闺女,我觉得脸上有光,掏出积蓄给你摆席,结果你当天晚上就捆包袱跑了……跑了十年…… 十年……你十年没往家写过一封信!你妈把你从小到大的棉袄棉裤收在柜子里,年年翻出来晒,晒了十年!我不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你也不知道你妈那天早上为了出去找你,让凳子腿绊了一跤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刘光齐刚要开口,刘海忠没让他说。
“你听我说完!我这辈子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靠手艺吃饭,靠脸皮撑着,这屋子是我一手挣出来的,不是为了等你十年回来张嘴要房子的。”
他顿了一下,窗外的风刮过树梢呜呜作响。
“你那两个弟弟……光天光福……我揍过他们多少次?但是光齐,你自己说,从小到大我动过你一个手指头没有?光福小时候打碎了一个碗,我把他从院里打到屋里,你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说……我没打过你,不是因为你不犯错,是因为我觉得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是长子,是个能读进去书的人,你以后会有出息,你是要光大门楣的,我自己文化水平低,所以我敬着你。”
“我说话嗓门儿大,我在院里骂人,可我从来没在你面前大声过。”
“你考上中专的时候,我比你自己都要高兴,拿着你录取通知书满车间给人看,人家都烦我了我还给人看。”
“因为我觉得你是我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可你从小就嫌我,嫌我没文化,嫌我嗓门大,嫌我在院里打你两个弟弟耳光丢你的人。”
”你觉得我不配跟你商量你的事情,所以走的时候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不是怕我不答应,是你压根儿不想跟我开口。“
“我一个七级锻工,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抡大锤卖力气,我有什么资格跟你商量?你是中专生,是干部,你老丈人是处长……你的事我不配管!”
“你走是因为嫌我!嫌我没文化!嫌我嗓门儿大!嫌我在院里打你弟弟们丢你的人!你考中专是为了离这个家远点,娶干部家庭的闺女是为了离这个家再远点,去三线是为了离这个家更远点!”
“现在你回来了……是因为没地方住……要房子了,你想起我了?”
“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刘光齐坐在炕边,手指僵在裤缝上不动了。
他想辩解……他想说他刚到三线那几年忙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新厂区设备调试连着干过三天三夜没回宿舍。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忙不是理由,写一封信用不了三天三夜。
他想说他不是嫌他爸没文化才不往家写信……是不知道写什么,他怕写回来的信让他爸觉得他在山里过得好,更衬得他当年跑得太狠心……又怕写回来的信让他爸觉得他在山里过得不好,那就不光是狠心还是蠢了……
这些话在心里绕了十年,但一个字也没落下来。
他嘴张开又合上……他爸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他确实留了张纸条就跑了,确实十年没写信,确实是因为没地方住才回来的。他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在事实面前一句也用不上。
吴小环在灶台前泡黄豆,一直没回头。
泡黄豆的水在她手底下一圈一圈搅着,她的手搅着水,耳朵却听着身后父子俩的话。
黄豆要在水里泡一宿,明天捞出来沥干盖上湿布,过几天就能发出芽来。
小军还没吃过北方冬天发的豆芽,她想给孙子添个新鲜菜。
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想了一遍又一遍,想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只要把泡黄豆这件事想得足够清楚,身后父子之间那些话就不会钻进耳朵里来。
但那些话还是钻进来了……一字不漏。
她搅了很久,然后把泡好的豆子捞出来沥干,搁上屉布放在灶台角上,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脚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刘海忠说完那些话之后,就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刘光齐。
灶台上泡黄豆的水不转了,慢慢停下来。
刘光齐叫了一声爸。
刘海忠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开了口:“ 你媳妇和儿子可以住一阵作为临时过渡,但不是长住,而且你得跟你两个弟弟写封信,他们在山西农村受苦,你得告诉他们你回来了,住家里了,暂时占了他俩的屋子。”
说完他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什么时候搬走给我个准话。”说完就然后进去了。
刘光齐低头看着门前的桌面没有吭声。
“没了?这就完了?”花架子通道口,许大茂揽着何雨柱,身边站着李怀水,三人一块儿听热闹……
“你想怎么着?”何雨柱扔下烟头用脚碾灭:“盼着他们父子打起来?”
”我觉得打起来刘光齐肯定打不过他爸,你觉得呢怀水兄弟?
“嗯,刘海忠可是七级锻工。”
“嘿,你们俩……我也觉得刘光齐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