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暗金色的血珠从阵法中央凝聚出来,悬浮在青蛇面前。
那血珠不大,只有米粒大小,但悬停在空中时散发出强大的灵力波动。
青蛇张开嘴,把那滴血珠含进舌下。
滚烫的灵力顺着舌根窜进来,灌进它干涸的经脉里,像干裂的河床被一股热流冲刷而过。
它浑身痉挛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睁开眼时那双金瞳比方才亮了几分。
多谢尊上。
去吧。
烛祁挥了挥手,身影在石洞半空中渐渐淡去。但在彻底消散之前,他偏过头,金色的竖瞳最后看了青蛇一眼。
蛇奴。
属下在。
墨璃是本座看中的人。
她不是你能打主意的。她身上有任何损伤,本座唯你是问。
青蛇的尾巴狠狠一抖。
属、属下不敢!属下绝无半分加害墨璃姑娘之心,属下只是奉命……
本座知道。
烛祁截断它的话,唇角弯着:你不敢。所以你还活着。
话音落尽,那团金色的光影彻底散去了。
石洞恢复成幽绿色的冷光,沙土上的血色阵法随着烛祁的离去一点一点褪淡,最后只剩下一层浅淡的暗色痕迹,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消失。
青蛇趴在地上,好半天没动弹。
舌下那滴龙血还热着,丝丝缕缕地往它经脉里渗,但它的四肢百骸还是冷的。
凤夙秋把它从墨璃识海里抽出来的时候,那副平静淡漠的面孔,和烛祁方才那抹慵懒却危险的微笑,在它脑子里交替着碾过来碾过去。
它一条蛇,夹在两座山中间。
哪座山塌了都够它死八百回的。
青蛇缓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悠悠地游出石洞,钻过那条狭窄的裂缝,重新回到外面的林子里。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它顺着原路往回游,绕过那几棵老树,穿过矮竹丛,翻过土坡,又游过那片金绿色的稻田。
回程它游得比来时慢得多。
一来是画阵消耗了太多心力,它这会儿整条蛇都是软的。
二来是它心里实在没底,不知道回去以后凤夙秋会不会发现它出去过。
它小心翼翼地从院门缝里钻进去时,院子里剥豆荚的声音已经停了。
墨璃在二楼哄墨沫睡觉,楼上安安静静的。
凤夙秋不在院子里。
青蛇松了口气,沿着墙根溜回了堂屋门口。
它刚想找个角落盘起来装死,忽然一阵凌厉的风声从头顶罩下来,紧接着后颈一阵剧痛,整条蛇被什么东西捏着七寸拎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哟,小东西,去哪儿逍遥了?
青蛇的金瞳对上一双褐色的眼。
那双眼睛比寻常人的瞳孔大了一圈,瞳仁微微发圆,虹膜的颜色是一种偏向琥珀的褐色。眼
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子鹰隼般的锐利。
谢鸢!
她把青蛇拎到眼前,拇指和食指掐着它的七寸,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青蛇动弹不得又不会捏断它的颈椎。
她打量着手里这条小青蛇,嘴角挂着笑。
我说你这条小东西,下午不是盘在主人手腕上么?怎么一个没看住就溜出去了?
青蛇被她掐着七寸,浑身的鳞片都竖起来了。
老鹰!蛇的天敌。
哪怕它壳子里装的是蛟龙的魂魄,可此时此刻它装在这条草蛇的壳子里,那种面对天敌的本能恐惧根本压不住。
青蛇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甩了两下,蛇信子吐了又缩,缩了又吐,嗓子眼里挤出细弱的嘶嘶声。
我……我就出去溜达了一圈。
溜达?
谢鸢挑了挑眉,把青蛇拎近了些,褐色的瞳仁微微收缩。
一条蛟龙的魂魄,被塞进草蛇躯壳里,灵力散了七成,连黄鼠狼都打不过。你告诉我你出去溜达?溜达什么?溜达着去找死?
青蛇的嗓子干得发紧。
这个该死的半妖,明明之前那么卑微,怎么换了一个地方, 就开始高高在上起来了。
我就……晒晒太阳。
青蛇硬着头皮编话,蛇得晒太阳,不然鳞片会发霉。
谢鸢盯着它看了两息,目光不善。
小东西,你当我傻?
她把青蛇拎到眼前不到三寸的位置,那双琥珀色的鹰眼,直直地看进青蛇的金瞳里。
你是什么东西变的,我知道。主子宅心仁厚,愿意留着你,那是她的事。你老老实实待在主子身边当你的百科全书,我不管你。但你但凡起半点歪心思!
谢鸢的语气冷的要死,她好不容易才得到一个这么厉害的主子,所以墨璃不能出任何岔子。
我捏死一条草蛇,就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要是以前的蛟龙魂魄,谢鸢肯定是怕的,毕竟她是个废材,但是这不过只是一条凡蛇罢了。
不足挂齿!
青蛇整条蛇都僵了。
谢鸢说这话它信。
毕竟半妖能有什么好东西!
我没起歪心思!
青蛇连忙开口,我就是出去透透气!我发誓!我要是敢害墨璃姑娘,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鸢盯着它看了半天,那双褐色的鹰眼像在审犯人一样,把青蛇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扫了个遍。
最后她了一声,手指松了松,把青蛇往地上一丢。
最好是这样。
青蛇摔在地砖上,七荤八素地滚了两圈,赶紧把自己盘成一团装死。
它缩在角落里,蛇信子一伸一缩地喘着气,金瞳里惊魂未定。
谢鸢居高临下地瞥了它一眼,转身往厨房走。
对了,忘了告诉你。凤大人走之前留了话,让你回来以后去后院找他。他在那儿劈柴。
青蛇觉得自己的魂魄又散了一成。
凤夙秋在劈柴?
这是什么鬼发展,那人需要劈柴吗?
青蛇磨磨蹭蹭地游到后院时,凤夙秋正举着一把斧头,对准面前的一截圆木劈下去。
一声脆响,圆木从中间裂开,分成两片规整的木柴,断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而结实。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叶子,在他肩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整个人看上去慵懒又随和。
但青蛇知道那都是假的。
回来了。
凤夙秋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斧头又举了起来,对准下一截圆木。
嗯、嗯,回来了。
青蛇趴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再也不敢往前。
去哪儿了?
就……就出去晒了晒太阳。
凤夙秋的斧头落下去,一声,又一截圆木裂成两半。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只是弯下腰把劈好的木柴捡起来码到墙根,动作不紧不慢的。
青蛇趴在地上,尾巴不住地抖。
凤夙秋码完木柴,转过身来。
他垂眼看着地上那条小蛇,目光淡淡的,深邃的瞳孔中,不知道隐藏着什么。
你身上有龙血的味道。
青蛇的七寸狠狠一缩。
凤夙秋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青蛇的下颌,把它扁平的蛇头抬起来。
他的力道不重,但青蛇根本挣不开,只能被迫迎上他那双冰冷的瞳孔。
你舌下含着什么东西?
青蛇的嗓子像被水攥住。
烛祁给它的那滴龙血,此刻正含在它舌根底下,它本来是打算慢慢炼化的。
没想到凤夙秋一靠近就闻出来了。
青蛇浑身的鳞片都炸开了。
我……我——
你什么?
凤夙秋目光冰冷。
我就是含着玩儿的。
青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挤出来的这句话。
它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要被凤夙秋当场捏碎魂魄碾成粉,但凤夙秋看了它一会儿,竟然松了手。
喊着吧。
他站起来,重新拿起斧头,对着下一截圆木劈了下去。
下次出门说一声。
青蛇整条蛇瘫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它缩在后院墙角那堆木柴后面,把自己盘得严严实实,金瞳里倒映着凤夙秋劈柴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阳光里一下一下地起落,斧头每一次落下去都带着一种精准到令人发毛的稳定,碎木屑飞溅起来。
青蛇把脑袋埋进盘起的蛇身里,它不明白为什么,凤夙秋这么强的人,会窝在这个小地方,甚至无聊的开始种地,劈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凤夙秋已经知道自己去见了烛祁!
一想到这个可能,它的头皮就有些发麻。
凤夙秋那句含着吧说的那么随意,是真的没在意,还是根本不在乎?
或者更可怕一点,他早就知道,只是在等。
等什么?
青蛇不敢想下去了。
远处山丘背面的密林深处,那个石洞里残留的阵法痕迹,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沙土上的暗金色血线彻底褪尽时,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从地底更深的地方传了上来,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雾隐岛西边的海面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船正在缓缓靠岸。
船头站着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睛很亮。
他跳上岸时顺手折了一根芦管叼在嘴里,四下一望,朝着山丘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他走的,恰好是青蛇方才回来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