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蛇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游到了墨璃脚下。
最前面的一条碧绿色的小蛇率先发起攻击,身体猛地弹起,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奔墨璃的小腿咬过来。
墨璃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条蛇咬了个空,落在地上立刻调转方向,再次弹起。
与此同时,另外三条蛇从不同方向同时攻过来,一条咬脚踝,一条咬膝盖,一条从小腿后方包抄。
配合默契,像是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
墨璃又让了一步,然后伸出手。
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动的。
只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那条碧绿色的小蛇就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蛇身被她捏在虎口处,蛇头被食指和拇指掐住,嘴巴大张着,露出两颗细细的毒牙,蛇身拼命扭动,尾巴甩来甩去,抽在她的手腕上啪啪作响,但无论怎么挣扎都挣不开那两根手指。
墨璃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蛇,然后抬起头,看向那女人。
“南疆蛊术。”
她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杀声震天的山坳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那女人的耳朵里。
那女人的脸色变了一瞬。
不是因为墨璃认出了南疆蛊术,认出来并不稀奇,而是因为墨璃抓住那条蛇的方式。
那条碧绿色的蛇是她养的蛇里毒性最强、速度最快的几种之一,名叫“竹叶青”,弹射的速度比普通的箭还快,一般人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更不要说徒手抓住。
但墨璃不仅抓住了,还抓得稳稳当当,像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一样随意。
那女人的眼睛眯了起来,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危险的亮光。
她不再轻敌,嘴唇翕动的速度加快,双手同时抬起,十指张开,指尖朝向墨璃的方向。
更多的蛇从她身上涌出来。
花花绿绿的蛇群铺了一地,把枯黄的草地都盖住了,像是一张蠕动着的地毯,朝墨璃的方向蔓延过来。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甜的臭味,那是蛇毒的味道,好在墨璃已经隔绝了自己周围的空气,所以闻不到。
那些黑衣人看见蛇出来了,已经全部退到山坡上,把山坳底部完全让给了蛇群。
三百多个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山坳正中间那个被蛇群包围的女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围住山坳不让目标逃脱,如果蛇群解决不了目标,他们再补刀。
墨璃把手里的竹叶青随手一甩,蛇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远处的草丛里,翻了个身就游走了。她看着那铺天盖地涌过来的蛇群,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金丹期的修士,面对凡间的毒虫,需要躲吗?
她抬起右脚,往地上轻轻一跺。
灵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她脚下扩散出去,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那股力量肉眼看不见,但蛇群感受到了。
所有的蛇同时停止了前进,昂起的蛇头齐刷刷地伏了下去,贴在地面上,蛇身瑟瑟发抖,像是在向什么东西叩首。
蛇是冷血动物,但它们对危险的感知比任何热血动物都要敏锐。
它们感受到,面前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不是猎物的气息,是天敌的气息。
不是那种比它们强一点的天敌,是那种站在食物链最顶端、一个眼神就能让它们肝胆俱裂的存在。
远处那女人看见她的蛇,居然对着一个外人臣服,顿时怒火中烧。
她养的这些蛇,是她花了十年时间用南疆秘术培育出来的蛊蛇。
从小用各种毒草和毒虫喂养,蛇血里流淌的都是剧毒,普通人被咬一口,三步之内必死。
这些蛇经过她的驯化,只听她一个人的指令,哪怕前面是火海刀山,她一声令下,它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但此刻,这些蛇全部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动不动。
“你!”
那女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你是什么人?!”
墨璃没有回答她。
她抬脚从蛇群中间走过去,蛇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像是在给她让路。
那些刚才还张着毒牙要咬她的蛇,此刻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蛇信子都不敢吐。
那女人往后退了一步。
她手腕一翻,从袖口里又滑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拳头大小的蝎子,通体漆黑,只有尾钩是猩红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血。
这是她压箱底的蛊虫,培养了十五年才养成这一只,蝎尾里的毒可以在三息之内让一头成年公牛心脏骤停。
她把黑蝎子朝墨璃扔过去。
墨璃伸手,那只黑蝎子就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蝎子在她掌心里疯狂地转圈,尾钩高高翘起,猩红色的毒针在阳光下闪着一层妖异的光,但它就是刺不下去。
不是不想刺,是不敢。它的身体在本能地抗拒,抗拒对一个根本不可能战胜的存在发起攻击。
墨璃合拢手掌,轻轻一握。
咔嚓一声。
是黑蝎子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捏碎一颗核桃。
墨璃松开手,一团黑色的碎壳从掌心里落下来,掉在地上,还在微微抽搐。
那女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不是害怕,是蛊虫被毁后反噬到她身上的痛苦。
南疆蛊师和蛊虫之间有一种血脉相连的联系,蛊虫被杀,蛊师也会受到反噬。
她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丝血线,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女人声音在发抖,脚下的银铃随着她后退的步伐叮当作响。
墨璃走到她面前,站定。
“谁派你来的?”
那女人咬住嘴唇,没有回答。
南疆蛊师有南疆蛊师的规矩,出卖雇主,比死更可耻。
墨璃看着她,等了三息,然后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钱多宝和钱多金,是不是你杀的?”
那女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的变化,墨璃捕捉到了。
墨璃的手指收紧了一点,那女人下巴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谁让你来杀我的?你说了,我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你不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她 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表情。
“你杀了我,也活不了多久。”
她的声音十分确定,嘴角的血线越流越多,顺着下巴滴落在鲜艳的衣襟上。
“我们都是棋子。你也是,我也是。只不过你比我晚死几天罢了。”
墨璃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
那女人没有回答,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琥珀色的瞳孔迅速黯淡下去,像是一盏被吹灭的灯。
她的头往旁边一歪,整个人的重量挂在了墨璃的手上。
墨璃松开手,那女人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银铃发出一阵凌乱的声响,然后归于寂静。
她死了。
不是墨璃杀的,墨璃还没来得及动手。她是自己死的。
真是个脆皮,这么弱的人,为何派来杀她。
墨璃蹲下身,掰开那女人的嘴。
口腔里有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舌根下面有一个破裂的小胶囊。
咬毒自尽。
这个死法,她太熟悉了,专业的死士,牙齿里藏着毒囊,一旦任务失败被擒,立刻咬破毒囊自尽,绝不给敌人留下审问的机会。
但这个女人的身份,不是一个死士那么简单。
她是南疆蛊师,能培养出这种级别的蛊虫,在南疆蛊师里至少也是中等偏上的水平。
这样的蛊师,在南疆地位也是不低的,走到哪里都有人伺候,怎么会沦落到给人当死士?
而且她说“我们都是棋子”。
棋子。
谁她妈的是棋子,简直有病!
墨璃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四周山坡上那三百多个黑衣人。
那些人还站在原地,手里的刀举着,但刀尖在发抖。
“把刀放下,跪在地上。我就不杀你们。”
有几个人犹豫了一下,刀尖往下垂了垂。
但大部分人没有动。死士的规矩比命大,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叛变,全家都是死。
墨璃等了五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
这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她抬起了右手。
他们没来得及感受任何异样,墨璃的手指只是轻轻一握,像捏碎一颗熟透的番茄。
三百个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静止,然后大脑一空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么一个轻飘飘的动作,三百个人的身影,像是被时空折叠,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消失,前一息他们还是手握长刀的杀手,下一息他们就彻底地、从这个世界被抹去。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
墨璃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像是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抬脚,跨过地上那条僵硬的蛇尸,往山下走。
墨璃下了山,走过李家村的废墟,走上回清河镇的土路。夕阳已经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的右手一直握着一个东西。
不是那把钥匙,钥匙在她回到山坳口的时候,被她随手扔进了草丛里。
那钥匙已经没有用了。李老婆子让她来取银子,但银子是新的,石洞最近被人动过的,山坳里埋伏着三百杀手和一个南疆蛊师。
这一切加起来,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李老婆子,在说谎。
或者,有人通过李老婆子的嘴,把她引到了那个山坳里。
背后那人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自己当初真的是从河里被救起来的吗?
这些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假的?
她不知道。
清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夕阳把镇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在半空中被风吹散,融进暮色里。
远远看去,这座贫穷的小镇,竟然也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墨璃走进镇子的时候,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正好沉进地平线。
街上的铺子开始上灯,油灯的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亮线。
墨璃站在袁记米铺门口的阴影里,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从袖口里掏出那个灰扑扑的布包,打开。
银票和碎银子在她掌心里,看了一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她把布包重新系好,塞回袖子里,然后推开了门。
李老婆子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
她看见墨璃进来,立刻站了起来,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期待的光。
“墨丫头,你回来了?找到了吗?”
墨璃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
“找到了。”
她把布包从袖口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布料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但李老婆子的身体却微微震了一下。
“五十两,一分不少。”
“婆婆,你的银子,我给你取回来了。”
李老婆子的手伸向那个布包,手指在碰到布料的时候停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她把布包拿起来,攥在手里,眼眶红了。
“好……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墨丫头,辛苦你了。”
墨璃随意的摆摆手。
“有什么辛苦的,不过这钱你还是收好。”
“我先去休息了,婆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就进了房间。
身后,李老婆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布包,看着墨璃的背影消失。
院子里点着的油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火苗摇摆了一瞬,把她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一半在灯光里,是感激和欣慰。另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
屋内墨沫咯咯的笑声,和凤夙秋低沉平缓的讲故事声。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听上去很是安心。
李老婆子低下头,把那个布包塞进衣襟里,贴着肉放好。
然后她重新坐下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粥很凉,米粒沉在碗底,她用筷子拨了拨,拨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眼泪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淌下来,滴进粥碗里。
但是她没有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