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你从外面进来,应该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这里待了几十年,外面的世界变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村子从来没变过。
房子没变,路没变,人也没变。
几十年了,什么都没变。”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人老了就爱胡思乱想。
你别往心里去。”
赵权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把老太太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房子没变,路没变,人也没变。
几十年了,什么都没变。
这不正常。
一个正常的村庄,几十年间不可能没有任何变化。
房子会翻新,道路会重修,人会生老病死。
但按照老太太的说法,这个村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某个时间点。
“大娘,您在村里住了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年了。
我嫁过来的时候才十八,现在四十八了。”
赵权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的皱纹、老年斑、松弛的皮肤,怎么看都不像是四十八岁的人。
她看起来至少六十五。
“您看起来不像四十八。”赵权说。
老太太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
“是显老。
村里人都说我显老。”
她又看了赵权一眼,这次的目光比之前更认真了一些。
“小伙子,你要是打算在村里住几天,我劝你日落之前就离开。
村里一到晚上就冷,冷得骨头疼。”
赵权点了点头。
“谢谢大娘提醒。”
他转身离开,沿着青石板路继续往里走。
老太太的话里透露了几个信息。
第一,村民对自己的年龄和容貌没有准确的认知,或者说他们的认知和实际情况存在严重偏差。
第二,老太太隐约感觉到村子不对劲,但她把这归结为自己“想多了”。
第三,她主动提到了“晚上冷”,这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冷,而是封印阵法在夜间减弱后,四妖的意识活动导致的阴气外泄。
赵权走过两条巷子,在第三个路口右拐,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绿色。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新来的?”
赵权转过身。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巷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脚上踩着草鞋,手里提着一把柴刀。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五官端正,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才有的精悍。
“路过。”赵权说。
年轻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干净的衣着和鞋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村里很少有外人来。
你从哪儿来?”
“山外面。”
“山外面……”
年轻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
“山外面是什么样的?”他问。
赵权看着他,心里有了一个判断。
这个年轻人不是四妖之一,他是封印阵法的灵力所化的幻象。
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幻象,他以为自己是一个真实的人,生活在一个真实的村庄里。
“山外面很大。”
赵权说。
“有高楼,有汽车,有飞机。人很多,很热闹。”
年轻男人听得很认真,眼睛里有光。
那是一个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人,听到外界描述时才会有的光。
“听起来真好。”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但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过我出不去。
村里所有人都出不去。
外面的人能进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赵权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
“外面的人能进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这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
封印阵法是单向的,允许外界的人进入,但不允许内部的“村民”离开。
这是颠倒道人设计的最后一道保险,防止被封印的妖魔通过占据人类身体的方式逃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赵权问。
“阿福。”
年轻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呢?”
“赵权。”
“赵权……”
阿福念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你要是想在村里转转,我可以带你走走。
村里虽然不大,但有些地方不好找。”
赵权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阿福提着柴刀走在前头,脚步轻快,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边走边给赵权介绍村里的情况。
“村东头那口井是甜的,村西头那口井是咸的。
村里人都喝东头的水,西头的水用来洗衣服浇菜。
村中央那棵大榕树有三百多年了,听老人说比村子还老。
榕树底下夏天最凉快,冬天最暖和,邪门得很。”
赵权听到“邪门”两个字,问了一句:“怎么邪门?”
阿福想了想,说:“就是……别的树冬天都光秃秃的,那棵榕树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叶子不掉,颜色不变。
村里人说是神树,每年都要在树下烧香磕头。”
赵权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
榕树四季常青,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在封印阵法中,一切都是由灵力维持的幻象,但幻象也要遵循一定的逻辑。
如果一棵树三百年来始终保持同一个状态,那它很可能不是普通的幻象,而是阵法的某个节点。
两人走到村中央的广场。
榕树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广场笼罩在浓密的阴影中。
树干粗得需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皮呈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瘤状的凸起。
树根从地面隆起,像一条条巨蟒盘踞在广场上。
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几个老人正坐在石凳上聊天。
阿福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面前,叫了一声“三爷”,然后指了指赵权。
“这是从山外来的,叫赵权。”
三爷抬起头,看了赵权一眼。
他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很深,鼻子有点歪,嘴角往下耷拉着,整张脸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他上下打量了赵权一遍,目光在赵权的脸上停了很久,久到赵权几乎以为自己触犯了“不可直视眼睛超过三息”的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