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燕子期送来了一个坏消息。
“陆沉璧今天下午的祭坛静坐,提前结束了。”
宁楚正在洞府里翻一本无关紧要的游记,听到这句话,翻书的手没停,但眼神已经变了。
“谁叫停的?”
“沈鹤亭。”燕子期拧下铜管的附件,一边擦拭一边说道,“他亲自到场,说陆沉璧气色不佳,让他回去休息。但我在外围测到,静坐期间,陆沉璧的地脉共鸣频率比三天前下降了百分之七。”
百分之七。
一个在常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波动。
但在沈鹤亭这位雕琢了弟子二十七年的“匠人”眼中,这无异于一件稀世瓷器的碗沿上,多了一道致命的瑕疵。
宁楚啪地合上书。“他发现了。”
“不是发现我们动了手脚。”燕子期断然道,
“韩青松的遮蔽手法天衣无缝,沈鹤亭不可能追溯到人为痕迹。但他察觉到了‘碗’不完美。他会想办法补救。”
这在宁楚的预料之中。那半寸偏转本就不是一劳永逸的保险,其真正的作用,是在大祭启动的瞬间,让阵眼错位。
前提是,沈鹤亭在此之前,无法将这半寸纠正回来。
“他会怎么做?”宁楚问。
燕子期动作一顿,沉吟道:“如果是我,我会把有瑕疵的碗,送回窑里,再烧一遍。”
“窑……”宁楚的目光穿过窗户,投向书院东北角那片笼罩在暮色中的屋脊。
圣人阁。
引灵枢的终点,那条诡异能量通道的出口,壁画上老者流泪的眼睛。
“他会把陆沉璧送进圣人阁。”宁楚的声音压得很低。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燕子期率先打破沉默:“如果圣人阁的壁画真能校准频率……”
“那说明沈鹤亭不仅知道祭坛与圣人阁的通道,”宁楚接话,语气冰冷,“他还掌握了壁画的用法。他不再是只听指令的工具,而是理解了部分原理的操盘手。”
一个知道按钮连着什么的敌人,威胁等级截然不同。
宁楚走到石壁前,那面刻满线索的墙壁上,他在沈鹤亭的名字旁,用指尖刻下新的注解——“知晓壁画用法”。
沈鹤亭的段位,比预想中更高。宁楚盯着那几个字,眼神幽深。
你想把碗送回窑里再烧一遍?
行。
那就跟进窑里,看看你这座窑,到底烧的是什么火。
……
消息在次日上午得到了确认。
月婵站在藏书阁门外的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刚还回来的帛册。
“教务司今早发了通知,安排陆沉璧今晚去圣人阁静修一夜。理由是文心微有倦怠,需于圣贤遗泽中涵养精神。”
宁楚靠在树干上,嚼着一片从地上捡来的槐叶,表情懒散得像个逃课的学生。
“谁签的批文?”
“沈鹤亭拟定,学监韦怀安盖的章。”月婵合上帛册,“韦怀安大概率不知情,这类小事他从来只看一眼就签。”
宁楚吐掉叶子。
“一夜。”
“对,戌时入阁,寅时前离开。”
四个时辰。
如果壁画真的能校准陆沉璧的文心频率,四个时辰足够把那半寸偏转抹平。
他们三个人费尽心思布下的局,一夜之间就会被格式化。
月婵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视线落在宁楚脸上,目光里藏着紧迫。
“你打算怎么办?”
宁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头顶的槐树枝叶,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
“师姐,你觉得一个大夫给病人看病,最重要的一步是什么?”
月婵微微蹙眉。
“望闻问切。”
“对。”宁楚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得先看清楚病灶长什么样,才知道该不该下刀。”
他转过身,对月婵露出一个惯常的无害笑容。
“今晚,我去圣人阁看看。”
月婵沉默了片刻。
“小心。”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从容,像只是和师弟在树下聊了几句闲话。
……
戌时三刻。
书院东北角,圣人阁。
陆沉璧已经进去了。
宁楚闭上眼,神偷相,无声激活。
他从柏树上无声落地,贴着围墙阴影掠向西南角。
脚掌压过地面时几乎不产生摩擦声,全身重心的转移如同一条蛇在石板上滑行。
宁楚的移动路线划出一条精准的弧线,避开了每一盏长明灯的照射范围、每一面铜镜可能产生的反光角度。
神偷相给他的不是隐身术,是对空间的绝对敏感。
二十步后,他看见了陆沉璧。
年轻弟子盘腿坐在壁画正前方三尺处。双手结印,放在膝上。
他的眼睛闭着,面部表情平静得近乎空白。
呼吸均匀到了不正常的程度——不像一个活人在呼吸,像一台机器在运行。
而他面前的《先贤讲学图》——
宁楚的瞳孔骤然收紧。
壁画上的老者,那个画中人,那个眼角挂着泪痕的老先生……他的嘴唇,比白天看到的时候,张开了一线。
宁楚激活【明察秋毫】。
视野中的一切细节被放大到极致。
壁画表面的颜料颗粒、泪痕裂缝的纹理走向、甚至画布纤维的编织方式,全部纤毫毕现。
他看到了。
泪痕深处——那道他们早已测量过多次的裂缝最深处——有一层新的刻痕正在生成。
不是旧痕加深。
是全新的纹路。
细如蛛丝,从泪痕的末端向外延伸,像树根在土壤里悄悄蔓延。
刻痕的走向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构成某种图案。
宁楚花了十息辨认那些图案。
然后,他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凉的墙壁,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些新生的刻痕,和他在祭坛基石底面见过的引灵枢纹路,是同一套笔法。
壁画在自己长出新的符文。
不,不是壁画自己。
是那个东西。
镇魂渊底的那个东西,正顺着引灵枢这条桥,从另一头伸出触角,在壁画里——在这条通道的出口——刻下新的阵纹。
宁楚把目光移向陆沉璧。
【明察秋毫】的视野中,他清楚地看到一道极细微的波动,从壁画泪痕处弥散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气,缓缓笼罩住了陆沉璧的全身。
那道波动的频率——
和燕子期在陆沉璧睡梦中测到的引灵枢烙印频率,一模一样。
壁画正在把某种东西注入陆沉璧的文心。
不是修复,不是校准。
是覆写。
它在用自己的频率,一层一层地覆盖掉陆沉璧文心中原有的运行轨迹。包括韩青松精心设计的那道偏转。
宁楚的拳头在暗处缓缓攥紧。
沈鹤亭把碗送回了窑里。
但这座窑的火,不是沈鹤亭烧的。
是地底那个东西在烧。
沈鹤亭只是知道把碗放进去,它就会被修好。
至于窑火从哪来、烧的是什么,他可能清楚,也可能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了。
宁楚盯着壁画上老者那张似乎在开口的嘴,脑子里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归位。
壁画不是死物。
它是那个东西探出来的手。
而陆沉璧坐在那只手的掌心里,像一颗正在被捏成固定形状的泥丸。
必须离开了。
继续停留毫无意义,他已经看到了最核心的真相。
可在转身前,宁楚最后看了一眼陆沉璧的脸。
那张近乎空白的脸上,嘴角竟微微上翘,勾勒出一抹幸福的微笑。
在文心被一寸寸覆写的改造中,在来自地底的触角包裹下,他正在做着一个美梦。
梦里,画上的老先生或许终于对他开口,说了那些让他觉得自己被神圣选中的话语。
宁楚收回目光,带着满身寒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