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进去,图什么?”
宁楚问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
燕子期也没接,两个人蹲在暗处,谁都给不出答案。
宁楚的脑子转得飞快,无数线索在脑海中碰撞。
残卷真品失踪,赝品也失踪了——藏书阁里理论上已经没有任何与《上古异闻残卷》相关的东西。
这个时候还要潜入,要么是销毁残留的证据痕迹,要么——他的目的根本不是残卷。
“进去还是不进去?”燕子期压低了声音,手指死死按在铜盘上没松开,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怎么进?”
“藏书阁三层阵法,我们的权限连第一层都摸不到边,硬闯等于自杀。”
燕子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压低声音:“等他出来?万一他在里面把证据全毁了呢?”
宁楚没有犹豫太久,眼神一凝,直接从怀里摸出那枚珍贵的传讯符,在符面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陶知遇深夜持黑牌入藏经阁,行迹诡异。”
传讯符沉寂了片刻,随后亮起极淡的微光,上面浮现出四个字。
“原地等我。”
燕子期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微妙,显然对“搬救兵”这个选择有话想说,毕竟这事儿牵扯太大,但最终他只是闷声把铜盘的阵枢调了调,将隐匿范围往外扩了三尺,以防万一。
不到半柱香。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甚至燕子期手里那敏锐至极的铜盘上,连一丝最微弱的灵气波动都没有捕捉到。
然后,月婵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二人身后。
燕子期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手里的铜盘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他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着月婵,又低头看了看铜盘——盘面上纹丝不动,没有任何接近的灵气波动记录,仿佛站在他们身后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缕月光。
燕子期下意识看了宁楚一眼,两人在对方剧烈收缩的瞳孔里都看到了同一个字——可怕。
宁楚深吸一口气,迅速把陶知遇深夜避开所有哨卡、用黑牌穿透阵法进入藏书阁的整个过程复述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分析道:
“现在有两条路。第一,继续蹲守,等他出来再跟——稳妥,但拿不到阁内的第一手信息,容易陷入被动。”
“第二,趁他在里面,我们也进去——如果他正在销毁关键证据,等他出来就什么都晚了。但这进去的风险极大,我们没有权限,必定会引动阵法,到时候就是瓮中之鳖……”
“没那么麻烦。”月婵冷冷打断了他。
“直接进去对质。”
燕子期双眼圆睁,脱口而出:“他是四品巅峰的夫子!万一他狗急跳墙动手——”
月婵偏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没有解释,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宁楚在那个眼神里读到了某种东西,不是圣女的地位,不是书院的权限,是纯粹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
这个女人的水远比他看到的深。
“走。”月婵收回目光,转身迈步,径直朝藏书阁正门走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令牌,令牌质地温润,表面隐隐有银色的流光如水波般浮动。
贴上阵法光幕的瞬间——
三层防御阵法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不是被撕裂,不是被穿透,而是主动退让。
光幕分开的缺口比陶知遇用黑牌打开的大了整整一倍。
燕子期咽了口唾沫,凑到宁楚耳边:“圣女的权限比夫子还高?”
月婵头也没回,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不是所有夫子。”
宁楚默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三人鱼贯而入,阵法在身后无声闭合。
藏书阁内幽暗深邃,唯有高窗透下几缕月光,落在层层叠叠的书架上,照出浮尘在空气中缓缓翻涌的轨迹。
月婵脚步不停,径直朝底层走去。
宁楚脚步放到最轻,呼吸刻意压到最浅,【仵作】相催至极限,前方每一丝声响和气息变化都被他收入感知之中。
三人在禁书区最深处的一排偏僻书架前停了下来。
陶知遇在那里。
但他的样子,和宁楚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正捧着一本泛黄的普通古籍,左手握着一支特制的灵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处,微微颤动。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古籍的某一页上反复扫过,嘴唇不时无声翕动,似乎在逐字逐句地核对什么。
他身旁还摊着三四本同样泛黄的古籍,每一本上都用灵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没有在翻找残卷的位置。没有在查看禁书的封锁阵法。
他在——校书?
“陶夫子深夜在此治学,倒是别有一番雅兴。”
月婵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底层骤然响起,不大,但足以传遍每一个角落。
陶知遇浑身猛地一震。
下一瞬,他身上那种儒雅从容的气质全部炸裂!
他手中那支看似普通的灵笔瞬间光芒大作,化作一柄三尺长的青色短剑。
他整个人犹如鬼魅般退后半步,气机在体表骤然膨胀。
轰——!
四品巅峰的灵压毫无保留地倾轧过来,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沉甸甸地压在宁楚和燕子期的肩头,压得他们骨骼发出细微的酸响。
宁楚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呼吸猛地一滞。
这一瞬间的爆发速度和反应精度,充分说明了一件事——陶知遇绝不是一个只会坐在书斋里教书的文弱夫子。
他的战斗本能,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得极其锐利。
月婵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甚至没有释放任何灵压去对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陶知遇那狂暴的气机冲刷过自己的衣袍,连发丝都没有凌乱半分。
然后,陶知遇看清了来人。
青色短剑依然紧紧握在手中没有收回,但剑尖的指向微微偏移了一寸。
他的脸色在一息之内变了三变——先是杀机乍现的凌厉,然后是认出月婵身份后的错愕,最后定格在看见月婵身后的宁楚和燕子期时,化作了一片阴沉。
“圣女带两名低阶弟子擅闯藏经阁,成何体统!”
陶知遇一开口就先声夺人,直接扣下一顶大帽子,语气凌厉,端足了长辈的架子。
四品巅峰的大儒夫子,在书院名义上的辈分极高。
陶知遇搬出“体统”二字,打的就是规矩牌——哪怕月婵的实际权限更高,在明面上,她依然是需要守礼的晚辈。
宁楚顶着那股令人窒息的灵压,却敏锐地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陶知遇质问的是“擅闯”。
他下意识地回避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核心问题。
避重就轻,先发制人,四十年讲坛上磨出来的口舌功夫,果然不是白给的。
但宁楚今晚,绝不打算让他把话题绕开。
他顶着四品巅峰的威压,硬生生往前踏出一步,直直对上陶知遇凌厉的双眼。
“陶夫子,你今夜用令牌绕过核心阵法、避开全部明暗哨卡进入藏经阁,这套路线比我们书院最精锐的巡逻弟子都走得熟。”
宁楚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教《礼记》的经义夫子,什么时候对哨卡的换防节奏了如指掌了?”
陶知遇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但嘴上依然不松口,冷喝道:“放肆!你在指控老夫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宁楚又上前一步,和他的距离缩到了两丈之内,
“杂役坊的邵松,过去八天的记忆被人洗得一干二净。四张云溪宣凭空消失,刚好够做一本残卷的赝品。而他识海表层残留的灵气烙印——”
宁楚顿了一拍,死死盯着陶知遇的眼睛:
“——特征与夫子您的灵气波动高度吻合。”
藏经阁底层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
陶知遇握着青色短剑的手指关节泛白。
宁楚的【仵作】相全力捕捉着对方面部肌肉的每一丝变化——眼轮匝肌的收缩方向,鼻翼的微张幅度,下颌咬肌的绷紧程度。
“夫子好手段,用杂役做替死鬼,伪造残卷。”宁楚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这等心机,可不符合您平日里教导我们的礼法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