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和燕子期同时转头。
月白长裙。
月婵站在不远处,夕阳在她身后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的目光越过燕子期,落在宁楚身上。
燕子期看看月婵,又看看宁楚。
他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死皮赖脸地留下来听听这两人要搞什么名堂,但在月婵平静的注视下,最终只能闷闷地撇了撇嘴。
那双总是亮着好奇光芒的眼睛里,满是没吃到大瓜的遗憾。
“你们聊。”
他扬了扬手里的铜片,转身大步往丙字院走了。背影潇洒得很,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宁楚目送他走远,收回目光,转向月婵。
两人默契地避开主路,拐进旁边一条僻静的竹林小径。碎石子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十几步,宁楚率先开口。
“月婵师姐,沈夫子问你查到了什么,你说没有进展。”他的语气很随意,“但你撒谎了。”
月婵侧头看他一眼,嘴角泛起浅淡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时,周身的气息波动有一瞬间的凝滞。”
月婵沉默了两息,然后轻笑了一声,“观察力比我预想得更出色。”
她没有否认。
“我不完全信任那间屋子里的所有人。”月婵收回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残卷被调包这件事牵扯的层面太高,我不确定谁是安全的。”
宁楚安静地听着。
“但你不一样。”月婵的步子停了下来,转身面对他,月白色的裙摆在碎石上轻轻一荡。
“你是被卷进来的局外人,没有任何利益牵扯,而且你在堂上表现,绝非普通丙字院弟子能有。”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她直视宁楚的眼睛。
“我手上有关于这桩案子更深层的线索,但我需要一个能力足够强的人帮我验证。”
“合作。”
宁楚没有立刻点头。
他双手抱臂,稍稍偏了偏头,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月婵。
“你的线索指向谁?”
月婵摇头。
“目前只有方向,没有具体目标。但我追查了三天,能确定一件事——制作赝品的纸叫‘云溪宣’。这种纸的产量极少,纤维细密,适合承载灵气催熟,而这批‘云溪宣’,不是从外界流入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
“是来自书院内部的杂役坊。”
宁楚心中微动,杂役坊。
杂役坊隶属后勤,日常运转全靠底层杂役和工匠,平时根本无人问津。
正因如此,那里最适合藏污纳垢。控制一个底层杂役制作赝品,事后抛弃,完全符合幕后黑手的手法。
宁楚抬眼看向月婵:“杂役坊有多少人?”
“四十七人。”
“你查过了?”
月婵微微摇头:“没有,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
“我是书院圣女,突然跑去杂役坊盘问底层杂役,不出半天全院都会传遍。但你不同——你现在头上顶着嫌疑人的身份,手里拿着七日自证令,查到哪里都合情合理。”
“你有查案的名义,我有你不知道的线索。”
“各取所需。”
宁楚沉默了几息。
她说得对,他确实需要一个在书院情报网上比他更深的合作者。
“行。”宁楚点了点头。
月婵没有多余的寒暄。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纸片,递到宁楚面前。
纸片只有拇指大小,上面绘着极其精密的符文线路,材质不像普通纸张,入手微温,触感接近丝绸。
“传讯符。捏动之后可以传递一小段话,三十个字以内,百里之限。书院范围绰绰有余。”
宁楚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传讯符。
他上辈子看的那些网文里写得天花乱坠的传讯符,现在真真切切地捏在手里了。
符文线路的排列逻辑精密得惊人,每一根灵气丝线的走向都经过精确计算,像一块微型的芯片。
“这东西……能量产吗?”
他下意识问出了一个充满铜臭味的问题。
月婵看着他的表情,唇角微微牵动。
“不能。制作传讯符需要‘心澄木’的树皮作为底纸,这种树只在极少数灵气浓度极高的秘境才能存活。”
“画符用的灵墨要用百年灵玉髓调和,且需三品以上修士耗费本源灵力亲自铭刻,一次画废比画成的概率大三倍。整个书院一年的产量不超过十张。”
“除了我们书院,天下间能做到的,也就是道、佛、武等几家的核心圣地了。”
宁楚的手指停了。
道、佛、武。
他脑海深处的画面骤然浮现——识海中那座重焕生机的百相道宫殿,吸收碎片时炸开的那幅远古画卷。
亿万面具汇聚成一个伟岸到不可名状的背影。
而与之对峙的四道身影——一人执笔挥墨、一人手持念珠、一人轻拂拂尘、一人紧握刀柄。
儒、佛、道、武。
宁楚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枚传讯符。
他面上的神色纹丝不动,但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半拍,这个世界真的远超他的想象。
他把纷杂念头压下,脸上挂回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
“儒道佛武四家的圣地……书院算儒家的,那其他三家在哪?”
月婵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连这些都不了解?”
宁楚心说我不光不了解,我上辈子还以为这些都是封建迷信。
“你也知道,我初入学院乃是听诏生,如今刚刚晋升正式弟子也没几日,接触不到这些。”
月婵没有追问他的来历,只是简短地说道:“书院是儒家先贤独辟的洞天福地,独立于世俗之外。道家也是如此,佛家亦然。四家各有各的圣地,各有各的规矩,彼此之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和睦。”
她说“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和睦”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一闪而过。
独立于世俗之外。
宁楚愣了一瞬。
他一直以为书院是建在大乾某个偏远深山里的学府,只是藏得深、规矩严。
可如果书院根本就不在大乾——不在任何国家——那就意味着,他现在和苏玉奴她们之间隔的不是千山万水,而是整个世界的壁垒。
传讯符……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拇指大小的薄片。
百里之限,百里就是极限了。从一个独立空间传讯到大乾京城——哪怕是一百张传讯符叠在一起也办不到。
除非他能搞到更高级的通讯手段。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眼下他连自保都捉襟见肘,七天自证期就像头顶上悬着的一柄刀,每过一天就往下落一寸。
他把传讯符仔细收好,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两人的对话密度极高。
宁楚发现,无论他抛出多么跳跃的推论,月婵都能瞬间跟上并给出补充;
而月婵同样发现,无论她说出的信息多么晦涩繁杂。宁楚不仅能瞬间领会,还能用一种极其新颖且直击本质的观点给出推论。
这份远超常人的见识与敏锐,让月婵忍不住频频侧目。
不到一刻钟,宁楚从她这里榨取到的情报,已经超过了他在书院半个月的所见所闻。
直到竹林尽头的岔路口出现在眼前,月光已经替代了斜阳。
月婵停下脚步。
宁楚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明天我去杂役坊走一趟,有结果了用传讯符联系你。”
月婵点头,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侧过脸看着他:
“楚宁。”
“嗯?”
“你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