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阁下面,有东西。”
宁楚合上那本破旧的笔记,指尖在泛黄的封皮上轻轻敲击。
昏暗的房间里,两人对视。
什么都没说,却什么都说了。
次日清晨。
宁楚推开圣人阁沉重的大门时,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里头的阵仗超出了他的预期。
陆远已经率人恭候多时。他身后站着三四个头发花白的老夫子,旁边还跟着几个手捧纸笔的内院弟子,目光灼灼,像是等着见证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阵仗,活脱脱一个重点项目科研专家组。
“楚小友,你来了!”陆远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那殷勤的姿态,哪里还有半点书院大儒的架子。
“让诸位夫子久候,是学生的不是。”宁楚立刻换上一副惶恐的神情,身子微微前倾,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礼。
姿态放得极低。
在没摸透这帮老学究的底线之前,尊师重道的人设必须立得稳稳当当。
这群手握学术话语权的老头子,是他眼下最好用的一面盾。
“无妨无妨,是我们来早了。”陆远搓了搓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壁画上飘,“小友昨日劳神,今日恢复得如何?还能再解读吗?……”
“为了书院正统,学生纵然殚精竭虑,也在所不辞。”
宁楚深吸一口气,走到壁画前。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面朝壁画的那一刻,脸上所有多余的表情全部消失。
他先闭上眼,双手负在身后,眉头紧锁。
随后猛地睁开眼,死死盯住壁画上的某一个字符,额头上渗出几滴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他的身体甚至微微摇晃了一下,像是正承受着极大的精神重压。
足足耗了近两个时辰。
宁楚才用极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念出了七八个字。
旁边的弟子手忙脚乱地记录下来。几个老夫子凑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浑身发颤,连声直呼“朝闻道夕死可矣”。
“楚小友,快快坐下歇息!”陆远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宁楚,眼中满是感动与赞赏,“小友辛苦了!老夫已经知会教务司,先预拨五千学分给你,权当这十日的预付。”
“解读金石文何等费神,总不能让小友一边劳心一边还为学分发愁。”
陆远看了看宁楚苍白的脸色,语气愈发和蔼:“至于这圣人阁日常洒扫的差事,你便不用再做了。”
五千学分!宁楚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按书院的行情,这笔钱够他吃穿不愁地修炼整整两年。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表面上拿了钱走人固然安全,但他已经被卷入了这摊浑水。
如果不能尽快查明圣人阁背后的真相,那个暗中下黑手的家伙迟早会再次找上门来。
圣人阁是唯一的案发现场,丢了这个名正言顺的通行证,再想进来就难如登天。
“夫子美意,学生心领。但这圣人阁洒扫的差事,学生还是想继续做下去。”宁楚微微躬身,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执拗。
陆远一愣:“这是为何?”
宁楚目光直视陆远:“学生能解读这金石文,全赖日日在此洒扫,沐浴先贤光辉,从而心生感应。若离了这圣人阁,离了这壁画,学生恐再难有此心境。”
“再者,治学当脚踏实地,扫屋亦是扫心,岂能因贪图安逸而忘却本分?”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几个老夫子互相对视,眼中流露出几分意外。
一旁有位性情耿直的白发老夫子低声感慨了一句:“当年老院长在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陆远老眼微红,长叹一声:“好一个扫屋亦是扫心!楚小友这份心性,老夫佩服。罢了,便依你。”
宁楚微微垂眸,嘴角那点弧度藏在转身的阴影里。
半个时辰后,感恩戴德的“专家组”终于捧着那七八个字离开了圣人阁。
圣人阁内重归寂静。
宁楚收起了脸上那副虚弱的表情,站直了身体。
他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脑海中那张属于狂儒的戏面。
之前他一直以仵作相审视这圣人阁,查的是有形之迹——灰尘、痕迹、气味。
却忽略了,这满墙金石文所承载的,是无形的道与理。要在道理之中找破绽,还得靠狂儒相。
【狂儒】相,开。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苍远的清啸,如同千万卷书册同时翻开。
宁楚浑身一震,一股堂堂正正、浑厚磅礴的意志从脊梁骨升起,直冲天灵。
宁楚再次睁开眼。
那些金石文活了。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符号,而是连成了一片浩大无边的学海。
每一个字符都向他传递着某种古老幽深的意蕴,彼此勾连呼应,层层递进,像是无数位先贤在同时对他开口。
宁楚的目光从左到右快速扫过整面墙壁,一炷香的时间,从头看到尾。
没有邪术,没有咒语。
这面壁上刻的,从头到尾都是上古大儒留下的修身、治学感悟。字字珠玑,光明正大,坦坦荡荡。
那吞噬燕子衿和林若溪“文心”的诡异力量,到底从何而来?
宁楚的目光慢慢下移,落在壁画与地面交接的青砖上。
文字没有问题。
那有问题的,只能是承载文字的墙体本身。
或者说——是这座圣人阁的“下面”。
燕子衿是对的。
就在这时,宁楚脑海中传来一阵清脆的嗡鸣。
狂儒相的融合度在攀升——百分之五十二、五十五、五十八……六十。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一阵剧烈的胀痛从识海深处涌上来,太多东西在同一时间往脑子里灌入。
那些先贤的道理和感悟不由分说地碾过他的意识,强行在认知里刻下痕迹。
宁楚单膝跪地,死死咬住后槽牙,直到那股洪流渐渐平息。
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浸透了衣领。
与此同时,一股温润至极的力量从虚空中诞生。
那股力量沿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胸腔深处几道隐隐作痛的旧伤竟在这一刻彻底弥合。
更令他意外的是,一层薄如蝉翼的屏障出现在感知的尽头——六品,近在咫尺。
宁楚长舒了一口浊气,缓缓握紧拳头,掌心里传来的力量比昨日强了不止一筹。
下午,日头偏西。
书院存放陈年档案的故纸楼。
这里常年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宁楚和燕子期站在一排巨大的书架前。
“文星日的卷宗就在这一片。”燕子期压低声音,手里的动作极快,迅速在落满灰尘的档案袋中翻找。
宁楚目光一扫,立刻发现不对劲。
“停下。”宁楚伸手按住燕子期的胳膊。
在【仵作】相的洞察下,书架上那一层薄薄的灰尘,有着极其明显的断层。
有几个特定的卷宗边缘,非常干净,连指纹的压痕都清晰可见。
“有人刚翻过这些资料。”宁楚眯起眼睛。
谁?要做什么?是销毁证据,还是在找什么东西?
宁楚给燕子期使了个眼色,两人顺着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墨香,悄无声息地向故纸楼深处走去。
在一排挡住视线的屏风后,宁楚停下了脚步。
屏风另一侧的案几前,站着一个人。
一袭白袍,干净得不沾纤尘,身姿笔直。
那人正慢条斯理地将一份卷宗合上,放回架上。
动作从容,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的书房里整理藏书。
季玄之。
书院外院首席,甲字院院首,所有人心目中完美无缺的大师兄。
似乎是察觉到了目光,季玄之缓缓转过身。
他看到宁楚时,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反而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
“楚宁师弟。”季玄之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真巧,你也是来查资料的?”
宁楚同样回以一个纯良的微笑:“是啊,季师兄。教务司既然要查林若溪师姐的案子,我身为嫌疑人,总得多了解些前因后果。我只是好奇,随便看看。”
“好奇是好事。”季玄之缓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步幅不大,但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是长期身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东西——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渗进了骨头里。
“只是书院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对师弟未必是好事。”
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
屏风后面,燕子期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季玄之的话表面上是关怀,实则是在告诉宁楚:这件事水很深。
“季师兄这是在警告我?”宁楚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三分,语气依旧平稳。
季玄之摇了摇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他:“不是警告,我在提醒你。林若溪的案子,包括你之前碰上的那些麻烦——交给我来处理便好。你安心解读你的金石文,那才是你该做的事。”
这番话的信息量,远比字面上大得多。
他知道林若溪的异常不是意外。
他知道宁楚之前遭遇的“麻烦”另有蹊跷。
他甚至在暗示,这一切他早就在关注。
宁楚看着面前这张无懈可击的面庞。
“如果我说不呢?”
四个字落地,空气像是凝成了一块冰。
季玄之脸上的笑容一分一分地褪去。那双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彻底沉了下来,深而暗,看不到底。
他盯着宁楚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笑了。笑容依旧好看,但这次的好看里透着一股寒意,像是冬天湖面上那层薄薄的冰。
“那你就试试。”
说完这句话,季玄之没有再多停留。他与宁楚擦肩而过,步伐一如方才,不疾不徐,径直走出了故纸楼。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外。
燕子期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色铁青:“他翻的那些卷宗,和我之前查的方向一模一样——全是文星日的出席记录。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也在查我姐的事?”
宁楚没有立刻回应。他走到季玄之方才站立的案几前,手指拂过桌面。
一个正常人被撞破行踪,不该是这种近乎炫耀的从容。
他不掩饰,不遮掩,甚至坦然承认自己在查,然后反手送出一句“交给我来处理”。
这不像自信,这更像是一场表演——演给他看的。
至于目的,要么是试探,要么是引导。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季玄之手里握着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宁楚伸手,将季玄之最后放回去的那份卷宗抽了出来。
翻开。
这是一份七年前的记录档。
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当年参与人员的名单。
而在名单的中间位置,有一个用朱砂笔重重画下的红圈。墨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干透。
宁楚的目光落在那个红圈里,眼神一凛。
圈住的,是一行字。
“三月十六日,文星日,圣人阁当值弟子:燕子衿。”